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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章:丁诺冲在最前面 我想要尽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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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衷希望,自己能尽快离开医院,这一点大概不难理解。
从几个月前出门撞车到逛商场犯病,再到这次绑架遇险差点截肢,外加严重脱水和皮肉伤无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我数度光顾住院,间隔还越来越短,也难怪老关要阴阳怪气地问我是不是打算办一张本地医院的终身会员。
如果可以的话,能省下这笔医药费也不错。
可医院的药味和消毒水味我真是快要闻吐了,我想念家里的咖啡味,还有原木纸张和钢笔墨水的味道。
不过,鉴于我这次闯下的“祸”,作为病号躺在病床上搞不好才是最优解,我的意思是,跟直面我老爸的关爱和盘问双重攻势比起来,至少病房会让他收敛一点。
病房外嘛……
我想象不出丁诺是如何直面关律师怒火的,或者他到底有没有机会面对我爸,为自己做辩护,但在医院醒来之后我还没见过他,这很能说明问题。
而在医院之前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有些混乱,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得清楚。我认为见到丁诺有助于这一进程,但很难和关律师意见达成一致。
并不夸张地讲,我这次被绑架对爸的打击很大,他头发白了好多,皱纹趁虚而入似的大举进攻两边眼角,尽管腰杆仍然挺得笔直,但我看得出,他十分需要休息,睡个好觉。
唉,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很难鼓起劲跟他对着干。
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我还活着吧。
看着病床上被金属支架固定的左腿,我时不时会有时空重置的恍惚感,是的,我暂时没法下床,是的,解决生理问题更是尴尬,但噩梦世界里空荡荡的裤腿、包裹着大腿骨的变形肌肉,还有无法摆脱的失衡感,那才是最糟糕的。
相比之下,哪怕要卧床休养再久,哪怕以后都不能快跑、不能打球,似乎也都变得可以接受。
当然,杜医生并没有给我的左腿下终审判决书,因为他是医生,医生从不把话说得太死。
他下诊断的方式其实很温和,循序渐进,我猜是为了照顾病人的情绪,但我希望能更简单、更直观地告诉你们事实,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由于我的左腿被绳子勒紧,时间太久,导致了部分肌肉坏死,但不幸中的万幸,神经损伤并不严重,获救后的正确急救操作更是帮我逃过了高钾血症和肾衰竭索命。也就是说,再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和康复训练,我或许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但是剧烈运动肯定会受影响,至于受影响的时间,则取决于个人体质,更重要的,是配合医生的意愿。
总体来说还不算太差,对吧?
杜医生说我仍处在“震惊余波”中,对绑架事件的认知可能会出现空缺和模糊,但其实,我能回忆起倒挂在那间废弃工厂里的情形,之前我告诉过你们,从平台摔下去后我很快就晕掉了,抱歉,那并不完全是真相。
但我多么希望当时自己能真的“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当然,严格来说我算是走了大运,豁出去跟绑架犯搏斗,然后一起跌下二楼平台,结果对方摔了个脑袋开花,而我腿上绑着的绳索恰巧卡在了栏杆缝隙里,绳索又恰巧能承受住我的重量,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样的说法似乎有轻描淡写之嫌,被倒挂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绝非我危言耸听,体验过的朋友肯定会有同感——那种肾上腺素快要冲破天灵感的酸爽——小腿上的绳索千钧一发,金属栏杆嘎吱作响,随着身体摇晃,地面在我眼里忽远忽近,李四扭曲破碎的尸体简直像是一封来自地狱的邀请函,蔓延开来的黑红色血迹犹如恶魔之手,朝我蜿蜒过来。
在轰隆隆的耳鸣下,我听到野兽似的呜呜哭声,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动静是从我喉咙里钻出来的。
或许只有这一次,我是主动进入噩梦世界的,有点像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陷入绝境时,会为大脑营造出一个足够温馨的幻象,好让□□在进入永恒长眠时不至于太过痛苦。
对我来说,“最温馨的幻象”居然是回到大学校园,说实话我有点意外,因为我对大学的记忆似乎早早就褪色了,既没有谈过刻骨铭心的恋爱,也没有在学生组织里叱咤风云的光鲜经历,在同学眼里,我大概是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吧,不是抱着书在啃,就是抱着电脑键盘写一些与学术研究、实习就业无关的东西。
毕业后,除了跟赵大脚继续相亲相爱之外,我跟绝大多数同学都失去了联系,甚至很少去回忆校园生活,这大概不算奇怪。
奇怪的是,我居然真的会被困在校园幻境里,苦无出路,多亏洛芮找到了办法,我们的灵媒总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又或者,跟游戏玩家买了锁血挂似的,我的幸运值似乎总能在即将跌破谷地时来一丝救命回升。
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离开校园幻境后,我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仍然是李四的尸体,还真就像《盗梦空间》里讲的那样,在梦里时间流速更慢,因为尸体下泅出的血迹尚未凝固,甚至还在慢慢扩大。头顶的金属吱呀和绳索摩擦声也在清晰地昭示——我腿上的绳子撑不了多久了。
就像《十二生肖》里那颗被树藤缠住的高爆弹一样。
爆炸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不知道洛芮和丁诺有没有“接收”到我的信息,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赶来,单纯从概率学来讲,恐怕地吸引力的胜算更大。
那句老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丁诺赶到之前漫长的几分钟里,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的,主要是一件事:可惜没能立个遗嘱。
不骗你们,倒不是说我担忧万贯家财无人继承,而是立遗嘱这件事本身算是一种态度,宣示我有所准备,并非匆匆离去。这样,即便真走到无可挽回的哪一步,爸会明白,丁诺也会明白。
当然,名单里不止有他俩,我只是希望能说清楚我的想法。
警察冲进废弃工厂的时候,我大概就是在思考这些。
我的意识不太清醒,大头冲下就是会有这种效果,留在脑海里最鲜明的印象,是丁诺冲在最前面,全副武装,警察小分队比他迟了至少一分半钟。
当然,丁诺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边大叫我的名字一边狂冲上来,化身氪星超人一个鱼跃飞扑接住恰巧从平台跌落的我……时代变了朋友们,这种抽象桥段连我自己写小说都下不去笔。
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如果要选一个词的话,我会用迅捷无声来形容他,废弃工厂里空荡荡的,但他跑进来时我完全没听到脚步荡起的回声。
丁诺简直像猎豹一样,既有猫科动物的优雅,又快得令人咋舌,我事后总结,当时能看清楚是他,完全是运气好,外加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原谅我矫情的联想,天使登场时大抵都是如此。
丁诺没在李四尸体旁边多做停留,只是确认目标已死亡,便立刻奔上二楼平台,我在楼梯尽头失去了观察视野,透过耳鸣只能听到一些零散细碎的动静,所幸没过多久,我就被丁诺拉到了平台上。
他大概早在那之前就在跟我说话了,唤醒我的意识、询问我身体状况、让我动动手脚之类的,但我的视听系统过了很久才完成校正,当我的视线恢复清晰时,看到丁诺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表情像是一块拧坏了的抹布。
后来我才明白他脸上不完全是汗水。
顺便一提,如果不是丁诺第一时间对我的左腿做了简单急救,我大概真的会像在校园幻境里那样,靠轮椅和拐杖度过下半辈子了。
我十分希望自己能记起来当时对丁诺说了什么,或者至少说了些什么,而不是像摔坏的木偶娃娃一样,用一对无神大眼瞪着他,仿佛灵魂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领域。
可惜我什么都没记起来,一个字都没有,无论我如何回忆,脑海里都只有丁诺焦急绝望的表情,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我想要尽快离开医院见到丁诺,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没想到的是,在丁诺之前,洛芮先找到了我,还拉上了小胖,外加一个超大果篮。这可让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并且忍不住内心窃喜,因为我爸正在病房里排演“好警察坏警察”呢。
好吧,其实他只是在削苹果,一边聊些有的没的。但我感觉得到,那些隐藏在他闲谈背后蠢蠢欲动的敏感话题犹如大提琴的嗡嗡颤音,诸如我是不是认得绑架犯啊,被绑架前去做什么啊,能不能回想起来被绑架的细节啊,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之类之类的。
警察早对这些问题刨根问底过了,但爸总觉得还有隐情。
有些事情只是碰巧发生,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事情都是碰巧发生。真正出于精巧编织的,只有极少部分。
有趣的是,在事情发生前,大部分人乐于相信前者,而事情发生后,则会执着于后者。
我被绑走之前,蓝蜂鸟的大杜哥惨遭池鱼之殃,被李四一木棍敲在脑袋上,所幸性命无虞,只是因为脑震荡和眉骨骨裂还躺在医院里,我爸貌似去找过他,但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也难怪,爸刚从“担心我会被绑匪撕票”的黑暗阶段走出来,压抑了满腔情绪无处释放,眼下恐怕正从“过度关怀我的身体健康”阶段向“是时候挖掘真相”阶段大踏步迈进。
要知道,关大律师挖掘真相的本领,连蓝翔都得甘拜下风。
这一点我比蓝翔更有自知之明。
尤其是想到爸可能顺水推舟,再次抛出搬去海市小住的建议,我就后脑勺发紧、手指尖发麻,第六感要是能具象化,肯定早就红灯乱闪、滴滴作响了,爸要是再以我不良于行需要照顾、躲掉此地莫须有的仇敌作为要挟,组织有效抗辩简直难于登天。
那些话就在爸嘴边了,苹果皮一圈一圈从刀锋下滑落,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而我则跟下雨前的麻雀一样神经紧绷,急于寻找避雨的地方,却只能困在原地团团乱转。
洛芮的及时出现,就像……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