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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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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落在贺时衍的手腕上,新换的纱布干干净净,只剩愈合期的痒意缠着钝痛,丝丝缕缕钻进皮肉里,让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贺砚天刚亮就拎着保温桶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还没完全醒透的人。保温桶打开时,氤氲的热气裹着小米粥的清香漫出来,里面卧着个溏心蛋,蛋白凝得刚好,蛋黄是半流质的暖黄,一看就是熬了许久才有的成色。他走到床边,不用多想就知道贺时衍喜欢的姿势,熟稔地扶着他的后背,慢慢将人托起来,另一只手顺手从床头抽过软枕,垫在他腰后——这些天照顾人,他早摸透了所有分寸,贺时衍后背哪块骨头容易硌得慌,喝粥时要放多少糖才不觉得淡,甚至连他睡觉时喜欢往哪边翻身,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去医院换药,顺便让医生看看恢复情况。”贺砚把粥碗递过去,瓷壁温热不烫手,刚好贴合贺时衍微凉的指尖,他的声音柔得没一点棱角,跟以前那个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拆了线,后续护理也方便,等好了,带你去吃你以前爱吃的那家馄饨。”
贺时衍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跟着暖了暖。他低头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米香混着蛋香在舌尖散开,喉咙已经不似前几天那般干涩刺痛,吞咽起来顺畅了许多。这些天贺砚像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他的饮食上,变着花样做清淡的吃食,从小米粥到蔬菜羹,再到炖得软烂的排骨汤,哪怕他没胃口,也会坐在旁边耐心地哄着,硬逼着他多吃几口。也正因如此,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总算添了几分血色,眼窝不再那么凹陷,身体也渐渐有了力气,不再像刚醒时那样稍微一动就发虚。
“嗯。”他轻声应着,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贺砚的袖口,看到一道浅浅的划痕,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的,还没完全结痂,藏在深色衣袖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贺砚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袖口停留,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子,将那道划痕遮得严严实实,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快吃,粥要凉了,吃完咱们就走,医院人多,早点去能少等会儿。”
贺时衍没多问,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舀着粥喝。他能感觉到贺砚不想提,就像他也没问过那天晚上贺砚出去做了什么,回来时身上带着的淡淡腥气又是什么。有些事,似乎不用多说,彼此心里都有默契。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贺时衍把空碗递还给贺砚,刚想自己撑着坐起来,就被贺砚按住了肩膀。“别动,我来收拾。”贺砚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收拾保温桶,动作利落却不急躁。
趁着贺砚收拾的间隙,贺时衍试着自己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还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稍微晃了晃才稳住身形。腰腹的酸胀感还没完全褪去,牵扯着后背也跟着隐隐作痛,他扶着床头,慢慢站了一会儿,才觉得那种发飘的感觉减轻了些。
贺砚收拾完东西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床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控制得刚好,既稳当又不会让人觉得束缚。“怎么不叫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更多的却是担心,“慢点,不急,有的是时间。”
贺时衍的胳膊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指腹上一层薄茧,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轻轻摇了摇头:“想自己试试。”
两人慢慢走出废弃工厂时,清晨的风刚好吹过来,裹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贺时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灌满胸腔,让他瞬间觉得通透了许多。这是他被困了许久之后,第一次这样正经地踏出那个逼仄的空间,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不刺眼,却足够驱散心里积了许久的阴霾,让他竟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终于醒了。
贺砚开了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工厂门外不远的路边。他先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将座椅靠背调得更平缓些,又从后座拿过一个软垫,垫在贺时衍的腰后,确认他坐得舒服了,才轻轻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
发动车子时,贺砚的指尖不经意地敲了敲方向盘下方,动作很轻,快得几乎看不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昨夜处理得干净利落,城郊废弃仓库的地基挖得够深,尸体藏好了,短时间内绝不会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收回心神,侧头看了眼身边的贺时衍。后者正望着窗外,眼神里带着对这个久违世界的陌生和一丝新奇,嘴角轻轻抿着,像是个刚走出家门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了淡淡的好奇。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渐渐复苏的光彩。贺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愧疚翻涌上来,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车子平稳地驶向医院,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贺时衍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行人、路边的商铺,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在眼前一一闪过,眼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多了些鲜活的光彩。他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竹签上串着红彤彤的果子,晶莹剔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贺砚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声开口:“等你好了,我买给你吃。”
贺时衍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春风,浅淡却足够动人。
贺砚的心像是被这抹笑意烫了一下,忍不住也跟着放柔了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医院旁边有个小公园,里面的玉兰花应该开了,拆了线带你去走走,晒晒太阳。”
他的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征询贺时衍的意见,又像是在默默许下承诺。
到了医院,贺砚扶着贺时衍慢慢走进大厅。挂号、排队、候诊,全程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周围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大多是好奇他们亲密的姿态,贺砚下意识地将贺时衍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眼神里的护犊之意显而易见,却没了之前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禁锢,只剩下纯粹的在意和保护。
候诊的时候,贺时衍觉得有些闷,想站起来走走。贺砚立刻扶着他,慢慢在走廊里踱了两步,还特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他坐下,帮他拉开窗帘,让阳光能照在他身上。“累不累?”他轻声问,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又怕动作太突兀,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手。
“还好。”贺时衍摇摇头,目光落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叫到号的时候,贺砚扶着贺时衍走进诊室。医生示意贺时衍坐下,然后轻轻掀开他手腕上的纱布。愈合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伤口已经结痂,颜色也从深暗红变成了淡红,只是拆线时的牵扯感依旧尖锐。医生拿起剪刀,刚碰到线头,贺时衍就忍不住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贺砚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颤。
“忍忍,就快好了,就几下。”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安抚。
“忍忍,我在。”贺砚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温热的温度,还有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反手握紧贺时衍的手,力道比之前重了些,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地安抚着。
疼意最烈的瞬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伤口,贺时衍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氤氲开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贺砚,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疼意和依赖,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疏离,只剩下纯粹的信赖。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哥……”
这一声“哥”,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贺砚。他的动作猛地顿住,身体僵了一下,低头撞进贺时衍湿漉漉的眼眸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疼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
他紧紧握着贺时衍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泛白的指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再忍忍,马上就好,就快结束了。”他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语气里带着恳求,也带着笃定。
医生的动作很快,不过一两分钟,线就拆完了。重新包扎好伤口,医生又叮嘱了后续的护理事项,比如不能沾水,不能用力,饮食要清淡,还要按时涂药。贺砚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甚至掏出手机,把医生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末了还特意问了几遍,确认自己没记错。
走出诊室时,贺时衍手腕上的纱布变薄了些,露出的伤口处,一道浅浅的疤痕泛着淡红,像是一道印记,刻在皮肤上,也刻在两人心里。
贺砚扶着他慢慢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铺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暖融融的光斑,踩在上面都觉得舒服。贺时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贺砚,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轻声问道:“哥,你袖口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贺砚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说得轻描淡写:“没事,就是昨天处理点东西,不小心蹭到的,不疼。”他避开了贺时衍的目光,看向别处,像是不想多谈。
贺时衍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贺砚不想说,也知道有些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他不想逼他。只是心里那份安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句迟来的“哥”,还有贺砚这些天毫无保留的照顾,让他知道,那些黑暗的、让人窒息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车子驶回废弃工厂的路上,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和疏离。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意。贺时衍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心里清楚,伤口会慢慢愈合,疤痕也会随着时间渐渐变淡,而他和贺砚之间那些因为伤害而产生的隔阂,那些因为误解而筑起的高墙,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靠近和温柔里,慢慢消融,慢慢瓦解。
贺砚专心地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目光里满是珍视和温柔。他没说什么,却在心里默默笃定:往后余生,他会拼尽全力护着贺时衍,让他安稳,让他快乐,再也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害,再也不会让他陷入那样的绝境。
车子缓缓驶入废弃工厂的院子,停稳后,贺砚先下车,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贺时衍下来。清晨的风再次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贺时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好,云淡风轻,一切都透着安宁的气息。
他知道,这只是治愈的开始,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身边有贺砚在,有这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哥哥在,他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