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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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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予安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极轻的冬雨。
雨声像一首忘词的安魂曲,反复在玻璃上摸索同一个音。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胸口闷得发紧,像是梦里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还没来得及松开。
他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只记得那种被凝视的感觉——
从高处、从远处、从时间的尽头,
有人看着他,
不是看“黎予安”这个人,
而是看一个角色,一个剧情节点,
一个注定被牺牲掉的配角。
他坐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掌心贴着头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指缝间跳动。
太快了,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后遗症。
“你会后悔的。”
他忽然想起这句话。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梦里的小说里的句子。
一本他从未读过、却有着模糊印象的书。
一本以“方逸”为主角的书。
黎予安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个名字甩出去。
他不认识方逸,至少现在还不认识。
但梦里他已经见过对方太多次——少年、青年、怪物、帝王……
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归来,每一次“黎医生”被提及时,那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依赖。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唇色发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抬头时,水珠顺着下巴滴到睡衣领口。
“你只是太累了。”
他对镜子说。
但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说:你知道这不是累。
黎予安擦干脸,走出浴室,经过客厅时,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医师执照。
玻璃框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墓碑。
他忽然想起梦里最后的画面——
有人被拖上黑色面包车,车门合拢,发出软而钝的“咔嗒”。
而他站在雨里,手里握着一只白色纸杯,杯壁写着一行潦草的英文——
Leave no witness.
然后车驶离,世界安静了。
黎予安站在厨房烧水,水壶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盯着壶嘴冒出的白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不是梦。
或者说,不只是梦。
那是预告片,是剧透,是命运提前寄来的恐吓信。
而他甚至还没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
水开了,尖叫声像某种遥远的警报。
黎予安关掉火,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喝。
厨房的窗帘没拉,天色像泡烂的纸,雨丝把楼宇轮廓裁得毛茸茸。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对面六楼——那里空着一套两居室,阳台挂着“出租”牌,在风中轻轻打转。
他忽然想起梦里似乎也有这样一个灰败的早晨,也有旋转的牌子。
梦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被橡皮擦蹭过,只剩纸面起毛的空白。
手机震动。
【市气象局】发布橙色寒潮预警,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他划掉通知,顺手点开日程:
09:00 王女士(惊恐障碍,复诊)
10:30 小陈(抑郁发作,需补评估表)
14:00 档案整理
15:30 新患者 □(系统只给了一个方块,像占位符)
黎予安盯着那个“□”,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杯口。
杯子里的水面轻轻晃动,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他没有动,直到水温变凉,直到天色大亮,直到诊所的营业时间快到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走回卧室,换上衬衫和西裤,打好领带,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新的一天。”
他说。
镜子里的男人也对他微笑,眼神却像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雨声停了,屋檐滴水。
黎予安穿上浅灰色风衣,拎电脑包,出门。
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
他把风衣裹紧,迈步走进灰白的晨光。
故事尚未开始。
但命运已经提前在他脚边撒下碎玻璃,只等他哪天赤足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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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予安穿着风衣,沿着城西旧街的石板路慢慢走。
雨后,水洼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灰白天光被踩得四分五裂。
他步子轻,鞋底几乎不溅起水花,只在裤脚留下几点深色的圆斑。
浅棕色的发梢被风掀起,颜色被冬日漂得更淡,几乎和远处未亮的云融在一起。
清冽的冬风钻进领口,他侧了侧头,把电脑包换到右手,让左半边身子暂时躲进风里。
城西旧街在这个时辰几乎听不见车声,只有早点铺子卷帘门拉起的金属碰撞,和远处豆浆机蒸汽阀“噗——”的一声。
梧桐树还留着去年的枯叶,褐色的小手掌似的,在枝头哗哗鼓掌,替他数着步数。
黎予安数到第七步,抬头,看见自家招牌在风里转圈——铜牌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每转一次就闪一下,像一枚迟到的星。
他把“OPEN”那面翻出来,指腹蹭到铜绿,凉得让他缩了缩指节。
门被推开时,风铃先响,声音比雨声清脆,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玻璃珠。
那串风铃是他去一个海边小镇旅行时带回来的,竹管与贝壳串在一起。
本来说要给诊所添一点“度假感”,结果几年过去,竹管被磨得发黄,贝壳却仍旧洁白,像把某个夏天的浪声封存至今。
屋里比外面暗半度,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木香——混了一点旧书纸、一点烘焙过的咖啡豆、一点昨晚没散尽的精油。
黎予安没急着开大灯,先弯腰把地垫摆正,顺手捡起一片不知何时飘进来的梧桐叶,叶柄翘着,像顽皮的小孩递来的礼物。
他把叶子夹进前台台历里,当作今日书签,然后才抬手按下开关。
灯是暖黄色的,2700K,他亲自挑的色温。
光线像一罐刚刚融化的焦糖,慢吞吞地淌下来,把墙角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老长。
暖气“嗒”一声启动,细小的热风从栅格里吹出,带着机器初次苏醒的嗡鸣。
他把温度定在二十二度
——比人体低一点,让来访者不至于因过热而昏昏欲睡,也不至于因过冷而更加焦虑。
感受了下热风后,他走进厨房,里面的空间只容一人转身,却有一台昂贵的中焙咖啡机
——因为“好闻”本身是一种安抚。
他舀了一勺咖啡豆——危地马拉,中烘,带一点可可尾韵——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
轰隆隆的金属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奢侈,像给一天按下正式开始的计时器。
磨好的粉倒进滤杯,热水沿中心缓缓画圈,第一滴咖啡落在分享壶里,声音清脆,“嗒”。
蓝牙音箱在这时自动连上手机,钢琴曲淌出来,没有旋律线,只有和弦在原地踱步。
做完这一切,他才换下风衣,挂在咨询室门后的胡桃木衣架上。
浅灰色布料被暖气一吹,轻轻晃动。
亚麻色的窗帘半遮光,窗外梧桐的影子投进来,像一幅正在干的素描。
沙发套上周才换,是他亲自洗、亲自套,布料里还留着柔顺剂的柑橘香。
茶几上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盒抽纸、一小盆多肉、一只白色沙漏
——计时三十分钟,给不喜欢钟表滴答声的孩子用。
黎予安把沙漏倒过来,细沙开始无声滑落,像给今天预先放了一段空白,等待被填满。
他坐下,背脊挺直,肩膀放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
——一个“我随时在这里”的姿势。
咖啡香与木香混在一起,暖气把空气烘得微微膨胀,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低而短,像给钢琴曲加上的即兴鼓点。
这一刻,世界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风铃还在轻轻摇晃,像把刚才那阵风剩下的尾巴慢慢摇散。
黎予安闭上眼,深呼吸——
吸气时,他闻到咖啡、木香、柑橘与一点点自己的古龙水;
呼气时,他把夜里那个梦暂时吐出去,像吐出一片不小心吸进的羽毛。
钢琴曲还在放,和弦走到某个休止,突然空了一拍,屋里便只剩暖气的低频,和沙漏里沙子摩擦玻璃的轻响。
黎予安抬眼,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晨光正一点点变亮,像有人在走廊里调高了背景光的亮度。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王女士会带着她的惊恐障碍推门而入;
再过一会儿,小陈会抱着他的抑郁量表坐在沙发上发呆;
再过一会儿,前台小姑娘才会姗姗来迟,一边道歉一边把早餐的饭团塞进嘴里。
而现在,属于他自己的这一小段空白,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热水壶里第二声“啵”。
黎予安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度刚好,酸度低,尾韵有可可与一点烤核桃。
他保持微笑,保持安静,保持温柔,像剧本开演前,最后一个来得及反悔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