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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2 ...


  •   黎予安把咖啡杯轻轻推向桌角,杯底与木面发出极轻的“嗒”,像替谁敲了一声安全板。

      门铃比预约时间早五十七秒响。

      王女士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先用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其实那里一滴水都没有。

      她今天穿的是高领米色毛衣,领口拉到下巴,袖口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五片修得圆润的指甲,淡粉色,边缘却啃得参差不齐。

      “早,王女士。”

      黎予安把问候切成短短两节,让空气能插进去,也让她有地方后退。

      王女士点点头,幅度小得像在数心跳。

      她的目光先落在风铃上,再落到地板缝,最后才抬起来,停在黎予安的肩膀——不是眼睛,是肩膀,一个对视的“缓冲区”。

      黎予安没迎上去,只把原本敞开的窗轻轻带上,再将空调调高一度,22.5℃。

      暖风栅格发出极轻的“嗒”,像给房间加了一层看不见的软垫。

      “路上雨大吗?”

      他站在原地问,给她留下选择座位的空间。

      “不大……就是冷。”

      王女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扫过沙发那只姜黄色靠垫(上周新换的,颜色像午后三点的焦糖),肩膀微松。

      黎予安顺着她的视线,把靠垫拿起又放回原处,动作慢而可见,示意“它不会突然移动”。

      “坐这儿可以吗?或者靠窗的位置?”

      王女士选了靠墙的沙发——背后没有通道,视野能覆盖整个房间。

      她坐下时把靠垫抱在胸前,像一面软盾。

      咨询室比外间更小,却亮着低色温灯,墙面是淡燕麦色,一排橡木框证书斜斜挂在视线水平处,既证明专业,又不过于炫耀。

      空气里混着极淡的柑橘与雪松,是黎予安自制的香氛,浓度控制在刚好被嗅觉遗忘的边缘。

      黎予安不急着发问。

      他侧身给王女士倒了一杯常温水,杯壁素白,没有任何印花;水面离杯口两指,防止端拿时晃动。

      “昨天睡得好吗?”

      他把杯子推过去,自己后撤半步,让对方的社交距离回到舒适区。

      王女士摇头,指尖在杯沿打圈,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四点二十三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黎予安在心底记下——连续第三次,她报出同样的时刻。

      创伤记忆常被钉死在某个时间点,像坏掉的唱片反复跳针。

      “醒来以后,身体有什么感觉?比如心跳、呼吸,或者——”

      他稍作停顿,给她选择是否接话的空隙。

      “心跳很重,像有人在里面敲门。”她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他下一秒就推门进来。”

      这个“他”没有主语,却带着名字的重量。

      黎予安没有追问“他是谁”,只轻轻点头:“嗯,那种心跳声确实吓人。后来你有做什么让自己缓一缓吗?”

      “试了深呼吸,你教过的 4-7-8……可数到四就忘了后面怎么数。”

      她苦笑,嘴角抖了一下,像冷风里晃动的枯叶。

      “没关系,我们找更合适的。”

      黎予安笑,声音放得更轻。

      那双浅棕的瞳仁在灯下像掺了蜜,天然带着“我在听,你慢慢说”的温度。

      他抽出一张纸巾,没有递过去,而是放在桌角,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需要。

      随后他微微侧身,让肩膀低于她的视线——一个非语言信号:此刻他是陪同者,而非审视者。

      王女士的呼吸仍短而浅,胸口起伏像被细线拉扯。

      黎予安没有前倾,也没有拍肩

      ——对惊恐障碍患者,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可能直接触发濒死感。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指节自然弯曲,示范道:

      “跟我一起,脚掌贴地,感受一下鞋底和地毯的摩擦……很好,地面是安全的,椅子是安全的,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几乎贴在空气里,节奏与暖风机低频的“嗡”重合。

      几分钟后,王女士的呼吸从颤栗的 22 次/分降到 14 次,手指不再掐袖口,而是覆在自己膝头,像终于认领回身体的归属。

      “现在,如果愿意,可以告诉我,昨晚那条语音说了什么?”

      黎予安问,语调轻得像掀开一页纸。

      王女士低头,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她却没有点开语音,只把音量调到最小,递给他。

      黎予安戴上耳机,听完那段不足十秒的录音——男声沙哑,背景有酒瓶碰撞:“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呵,别得意太早。”

      他摘下耳机,没有评价内容,只把耳机线轻轻缠好,递回去:“声音很大,也很突然,对吗?”

      王女士点头,眼眶开始泛红。

      “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此刻有一道门,那道声音被关在门外。

      门里是你现在的空间,有地毯、有灯、有姜黄色的靠垫,还有——”

      他稍作停顿,让她填充空白。

      “还有……热豆浆的味道。”她声音发颤,却接上了话。

      “很好,热豆浆是什么温度?”

      “有点烫,但不至于烫疼。”

      “嗯,那就让它一直冒着气,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他引导她做了一次五分钟的“安全岛”意象,语速越来越慢,尾音拖得与她的呼气同步。

      结束时,王女士的指尖不再冰凉,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对不起,又麻烦你。”

      “不麻烦,”黎予安把纸巾往她方向又推了一厘米,“这是我们一起的工作。”

      离开前,王女士第一次主动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像确认布料真实存在。

      黎予安没有动,由她确认。

      那接触只持续了两秒,却足够让她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回头小声补了一句:

      “黎医生,下次……我可以早点来吗?就在候诊室里坐一会儿。”

      “可以,”他点头,“我会把灯先给你开着。”

      门关合,风铃响得短促,像替她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留在室内。

      黎予安站在原地,听那声脆响慢慢沉进暖气里,才无声地吐了口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温水——同样的杯型,同样的水位。

      他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咖啡苦被冲淡,留下一点可可的余韵,和方才王女士指尖短暂的温度。

      -----

      黎予安把王女士用过的水杯放进厨房的小洗碗机,按下“快速洗”

      ——三十分钟,足够他在下一位来访者到来前,把房间重新调到“空白”状态。

      他回到咨询室,将沙发布抻平,把姜黄色靠垫翻了个面:王女士习惯抱它,绒面被攥得微潮;另一面是干爽的,留给下一个脑袋。

      随后,他拉开橡木百叶窗一条缝,让外头灰白天光落进来,像给室内重新校准色温。

      暖风机还在低声运转,他把它调低半度

      ——小陈总说“热得让人心烦”,尽管那抱怨常以玩笑口吻出现。

      电子钟跃动数字,10:29。

      黎予安抽出评估表,又检查一遍钢笔——黑色墨水,0.5mm 笔尖,写起来顺滑而不泄力,适合长时间勾选“是/否”。

      门口的风铃先响,再才是指节轻叩。

      节奏很规律,两长一短,像暗号,又像自嘲。

      “请来,门没锁。”

      黎予安放下钢笔,温声回应。

      门被推开一条利落缝隙。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侧身钻进来,黑衣黑裤,肩线笔直,却故意把棒球帽压得低低,只露出一点青黑的下睑。

      “早,黎医生。”

      声音沙哑,像夜里抽过太多烟,也像是太久没睡。

      “早,今天想我称呼你小陈,还是换个字母?”

      黎予安问得平常,仿佛对方每月换一次假名只是 quirky 的小癖好。

      “小陈就行,省事。”

      青年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弧度。

      他把双肩包放到脚边,背包侧袋插着一只真空包装的吐司,已经挤得变形——典型的“没时间吃”造型。

      黎予安没急着让他落座,先走到窗台前,把刚才掀开的百叶又调暗两度:“光线这样 OK 吗?”

      “越暗越好,省得我看见自己脸色。”

      小陈耸肩,自顾自倒进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背对墙角,面朝出口,标准警戒位。

      整个人的姿势像泄了气的沙袋,背脊顺着垫背滑下去,直到后颈抵住墙沿——一个随时可以跳起来的“防御-松弛”混合体位。

      黎予安把评估表递过去,指尖在纸角轻轻一点:“上次到第几页?”

      “人格功能。”小陈的声音比上次哑,像连夜吹过冷风。

      “好,那我们继续。”

      他没有问“这周过得怎么样”,而是给对方留出填表的沉默。

      纸页翻动声像细碎的雪,落在暖气充足的室内。

      五分钟后,小陈在“睡眠持续性”那一栏停笔。

      圆点在“较差”与极差之间来回戳刺,纸面被压出一个凹陷的月球。

      黎予安不催,起身去倒水。

      背对小陈的瞬间,后者飞快瞥向墙角那盆绿萝——叶片浓密,土壤表面散落几颗浅色陶粒。

      小陈的左手滑进裤袋,夹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芯片,指节一弹,芯片无声落入陶粒缝隙;同时,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旧芯片被他收回掌心,动作流畅得像换扑克牌。

      玻璃壶身微微倾斜,水声掩盖了空间内极轻的“咔哒”声——

      像指甲拨开塑料壳,又像笔帽合拢。

      黎予安没有回头,只把水流调得更细,让时间拖长三秒。

      水线抵达杯口两指,他关火,转身,发现小陈正低头看表,腕上那块表盘反着暗光。

      “抱歉,久等。”

      “没事。”小陈把表盘扣回内侧,动作熟练得像在解除保险。

      黎予安坐回原位,距离比上次远五厘米——给对方留出“刚完成秘密任务”的缓冲。

      “这周有没有做过梦?”

      他问得随意,像在聊天气。

      小陈笔尖一顿,忽然抬眼,帽檐下的瞳孔亮得异常:“有。”

      “愿意说说吗?”

      “梦里……我在一栋楼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回忆,又像在汇报,

      “灯全坏了,只有应急通道的绿牌子,一跳一跳的闪。楼梯一直往下,没有尽头。我背着一个袋子,里面……很重。”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小陈喉结滚动,“但每下一层,袋子就轻一点。后来我忍不住打开看——”

      他停在这里,指节泛白。

      黎予安没有追问,只把语速放到与对方呼吸同步:“打开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空的。”小陈咧嘴,笑得有点僵,“袋子是空的,可我背上的重量还在。”

      黎予安点头,像在确认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叙事。

      “于是我把袋子扔了,继续往下跑。可重量没消失——它长在我背上,像……”

      “像第二副骨骼。”黎予安替他说完。

      小陈愣住,帽檐下的睫毛颤了一下。

      “梦里,你最后停在哪一层?”

      “没停。”他声音发干,“我醒了,因为耳机里传来呼叫——”

      话音戛然而止,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装备名词。

      黎予安却像没听见,只把沙漏倒转,白色细沙开始无声滑落:“有时,呼叫声也会在梦里变成楼梯的灯,一闪,就灭。你觉得,那盏灯想告诉你什么?”

      小陈盯着沙漏,半晌,低声道:“该回头。”

      “那就回头。”

      黎予安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

      “哪怕只是梦里,也允许自己掉头往上走一层。你可以把袋子留在台阶上,跟它说声晚安。”

      小陈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训练过的弧度,而是嘴角被意外牵扯的、真实的弯度:“……听起来有点傻。”

      “可重量会听见。”

      黎予安把评估表最后一页翻过来,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楼梯,箭头朝上,

      “下次如果再到那一层,试试跟它道别。不用跑,也不用背。”

      小陈看着那枚箭头,像看一个秘密出口。

      “好。”

      他应得短,却没再把帽檐压得更低。

      咨询结束。

      小陈把填好的表递回来,纸面干净,没有折痕。

      黎予安送他到门口,像往常那样留半步在门槛内——不把对方逼进“被目送”的死角。

      小陈站在门边,把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太急,吐司“啪”掉在地上。

      黎予安弯腰捡起,递给他:“压扁了也能吃,别空腹。”

      “谢了。”小陈用指背蹭了蹭包装袋,忽然补一句,“黎医生,你也别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太好。”

      门合拢,风铃晃了两下,第一声脆,第二声闷,像一句无声的“保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沙漏继续下落。

      黎予安回到绿萝前,指尖拨开叶片,盆底边缘的土壤已被重新压平。

      他拿起喷壶,给叶子背面喷了一层极细的水雾,像给某个看不见的耳朵也轻轻擦净灰尘。

      屋外,风铃还在晃,细沙还剩最后一厘米。

      他端起那杯已温凉的水,抿了一口——

      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像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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