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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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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清明雨把城西旧街泡成一匹洇湿的绢。
诊所的暖黄灯在雨幕里固执地亮着,像谁用指尖抵住一扇即将合拢的眼皮。
门是关着的,玻璃窗蒙着白汽,把里外隔成两个季节——
里头是焦糖色的、烘焙过的、可以赤脚行走的;
外头是青灰色的、泡发的、连呼吸都带着土腥的。
小满跑到檐下时,雨衣上的水珠正顺着帽檐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片反光的圆。
她抬手想揉眼睛,却发现指尖冻得发麻,只好改用袖口去蹭——黄色雨衣的袖口被她蹭得发皱,像一朵被捏扁的迎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蘑菇"。
起初只认出一角校服——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和她上周帮方逸熨烫过的那件,袖口有同样的脱线痕迹。
但身形不对。
她记忆中的方逸是少年人的薄削,肩膀还没长开,像一棵可以被风吹歪的柳;
而眼前这个轮廓,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腿骨撑出的凌厉线条,脊背的弧度带着某种被使用过的紧绷。
不是健身房练出的块垒,是另一种……更危险难言的东西。
她犹豫着,声音被雨声嚼碎:
"……方逸?"
没有回应。
只有雨水从檐角滴落,在他脚边砸出越来越深的凹痕。
小满又靠近半步,蹲下来。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
下巴的轮廓比她记忆中锋利,像有人用铅笔把素描的软线改成了钢笔的硬折;
但皮肤还是少年的苍白,被雨水泡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
"喂,"
她试着碰了碰他的肩膀,布料湿冷,底下的肌肉却烫得惊人,
"你怎么不进门?黎医生在——"
指尖下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某种被惊动的反射,像沉睡的动物感知到捕食者的气息。
小满吓得缩回手,心脏狂跳。
她想起孤儿院的老师说过,有些创伤会像冬眠的蛇,平时盘着不动,被惊醒时会咬人。
但方逸没有咬人。
他只是……继续坐着,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影片,连呼吸的起伏都变得难以辨认。
"我、我去叫黎医生。"
小满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促,带着莫名的心慌,
"你等着,别走,别动,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确认。
雨声填满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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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吱呀"一声,风铃被撞得乱响,小满几乎是跌进来的。
黎予安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给绿萝换盆的小铲——他本来打算趁雨天清闲,把方逸送的那株荧光苔藓分株。
看见小满的脸,他把铲子搁在窗台,动作比平常慢半拍,像在给某个尚未成形的预感让路。
"怎么了?"
"方逸……方逸在外面……"小满指着门,手指还在抖,"他不说话,不动,我拉他他也不理我……黎医生,他、他好像……"
她说不下去,眼眶又红了一圈,雨水和泪终于分不清楚。
黎予安没问更多。
他越过小满,推开门——
雨声猛地涌进来,像被关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方逸还坐在那儿,背脊抵着墙,长腿曲着,一只手垂在雨水里,指尖已经泡得发白。
校服外套湿透了,颜色深了两个度,贴在肩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新近抽条的骨骼。
黎予安看着他,缓缓蹲下来,动作和小满刚才一样,但角度不同。
他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对方,不是俯视,是仰望——像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
"方逸。"
他叫名字,不是问句,是确认。
但同样没有回应。
少年的眼睛睁着,黑得过分,却没有光,像两口被雨水灌满的井。
黎予安注意到他的呼吸——太浅,太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鼻翼在极细微地翕动。
这是惊恐发作后的木僵状态,他在书里读过,却是第一次亲眼见。
"我数三下,"
他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跟着我一起呼气。一——"
方逸的睫毛颤了一下,水珠从发梢滚落,在黎予安的膝头洇出深色的圆。
"二——"
少年的肩膀忽然塌下去,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
他往前倾,额头抵住黎予安的肩窝,湿发蹭过对方的颈侧,凉得像某种深海生物。
"三。"
黎予安完成计数,却没有推开。
方逸在发抖。
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炸开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死了。"
声音从齿缝挤出来,像被碾碎的玻璃,"第七次。被……被撕开。从……从中间。"
黎予安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少年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温度高得异常。
"嗯。"
他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确认哪个部分。
"我杀了它。用……用手。"
方逸的声音越来越碎,像信号不良的电话,"但它还活着。在我……在我里面。我看见它的眼睛,在……"
他忽然停住,整个人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黎予安感觉到后颈那块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烫、变亮——他甚至闻到了一点焦糊味,像电路过载的前兆。
"方逸。"
他加重声音,同时用另一只手覆住少年的眼睛,"现在,只有雨声。只有我的手。只有我的声音。"
掌心里的睫毛在疯狂颤动,像困在玻璃罩里的蛾。
"你回来了。现在是四月。外面在下雨。你在我的诊所门口。"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铺设一条从深渊返回的绳索,"你很累。你身上是湿的。你需要换干衣服,喝热水,然后——"
"然后什么?"
声音忽然变得平稳流利,却不像是方逸的。
黎予安僵住。
少年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黑眸里终于有了光——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
那光太冷,太亮,像从很深的地方折射上来的,带着水压和死寂。
"然后什么,黎医生?"
方逸的嘴角弯起来,弧度礼貌而陌生,"然后继续去死?继续杀?继续……"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尖抵住黎予安的喉结,温度高得惊人,"……继续让你等?"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键拧到了最大。
黎予安没有动。
他感觉到喉结处的皮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红、变烫,像被烙铁印上某种标记。
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用另一只手,把少年额前湿透的发,轻轻拨到一边。
"然后,"
他说,声音比雨声更轻,却意外地稳,"我们一起把湿衣服换掉,我给你煮姜茶,小满烤的松饼还有剩——"
"如果我不想呢?"
"那我们就坐着。"黎予安说,"不说话,不喝姜茶,不吃松饼。只是坐着,直到你想。"
方逸的手指僵在喉结上,像被这句话给冻住。
两人靠得很近,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雨水味
——黎予安的是城市里的酸涩,方逸的是某种更深的、像被泡过苔藓的腥甜。
黑眸里的冷光开始晃动,少年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却已经绷得发疼,像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
"……你总是这样。"
声音忽然变回熟悉的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总是……给我选择。好像……好像我真的可以选一样。"
黎予安终于松了口气
——那个他,"回来"了。
他握住少年还悬在半空的手,把那片烫得惊人的掌心,贴在自己同样烫起来的颈侧:
"你可以选。现在,选进来,还是继续淋雨?"
方逸盯着他,眼眶开始发红,像被雨水泡久的纸。
"……姜茶。"
最终他说,声音小得像在认输,"要加很多糖。"
"很多糖。"
黎予安重复,像确认一个条约。
他站起来,同时把少年拉起来
——方逸的腿显然麻了,踉跄了一下,重量压在黎予安肩上,像一棵终于被允许倒下的树。
小满一直站在门缝里看着,雨衣还在滴水,却忘了自己也在发抖。
她看着黎予安把方逸扶进来,看着少年在跨过门槛时忽然回头,黑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精准地、像瞄准一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想起孤儿院后山的野柿子
——青、涩、拼命往甜里长,却在某个夜里被霜打透,从芯里开始发黑。
她打了个寒颤,把门关上,把雨水和那个眼神一起关在外面。
屋里暖气"嗡嗡"地响,黎予安已经在厨房点火烧水。
方逸被安置在沙发上,裹着一条姜黄色的毛毯——小满去年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群醉酒的蚂蚁。
小满走过去,想帮他擦头发,却被轻轻避开。
"……我自己来。"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礼貌,甚至带着一点羞赧,像刚才那个抵着黎予安喉结的人只是雨天的幻觉。
但她注意到,少年的手指还在抖,握不住毛巾。
他试了三次,终于放弃,把脸埋进毛毯里,只露出一双还泡着水汽的黑眸。
"小满姐,"他闷闷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没有!"
她条件反射地否认,声音却比自己想象的尖,"就是……就是下次,下次能不能敲门?别、别蹲外面,会感冒的……"
方逸从毛毯里抬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像平常,反而让她更慌。
"好。"他说,"下次敲门。"
黎予安端着姜茶出来,杯壁上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把杯子递给方逸,自己坐在沙发扶手上,距离比平常近,却又不至于压迫。
"糖加了三勺。"他说,"不够再补。"
方逸捧着杯子,指尖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烫的液体滑进胃里,像把某个冰冷的开关重新拨回"运转"。
"……好喝。"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窗外,清明雨还在下,把纸玫瑰的颜色泡得更淡。
春分那天挂的彩蝶,有几只已经被雨水打湿翅膀,垂在吊灯骨架上,像一群折翼的、不再飞翔的季节。
黎予安看着少年捧着杯子的手——
指节有新鲜的擦伤,虎口处的旧创可贴被水泡得卷起,露出下面已经愈合、却形状异常的疤痕。
那不是抓握粗糙表面留下的。
那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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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梧桐絮开始飘。
那种细小的、带着绒毛的种子,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雪,落在人领口就痒得厉害。
小满站在椅子上够窗框顶层的积絮,粘毛器"咕噜噜"滚过玻璃,留下一道道干净的透明,边缘却立刻又被新来的绒毛占领。
她"啧"了一声,把用完的粘纸撕下来团成团,精准投进脚边的垃圾袋。
"这破树,"她第无数次念叨,"怎么不掉钱呢?金子也行啊,铜板我也不挑。"
方逸蹲在椅子旁边,膝头摊着一张月考卷子,上面躺着十几只梧桐絮团成的球
——大小不一,从珍珠到桂圆排开,表面绒毛被他的掌心温度烘得微微发黄,像某种正在发酵的甜点。
"通货膨胀。"他说,把新团好的那只放在队尾,"掉金子的话,金子就不值钱了。"
"哟,"小满低头看他,帽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小方少爷还懂经济?"
"漫画里看的。"
他把队伍调整成微微的弧线,像在给某个 invisible 的将军让出视野最好的位置。
小满跳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她顺势歪头打量那支军队。
"这是……骑兵?"
"斥候。"方逸说,"最前面的是探路的,后面跟着传令兵,然后才是主力。"
"主力就三个球?"
"精兵。"他面不改色,"一个能打十个。"
小满"噗"地笑出声,粘毛器往肩上一扛,像举着把战无不胜的长枪:"那我这粘毛大军算什么?降维打击?"
方逸抬头看她,黑眸里晃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亮得近乎天真:"算天灾。"
"嘿——"
小满扬着粘毛器,作势要打。
少年还蹲在地上,看着那层刚粘上去的白色绒絮,像看着某种陌生的雪。
他不着痕迹地侧肩,动作轻巧得像水流绕过石子,粘毛器只扫到一片空气。
小满拍了个空,也不恼,笑着打趣:"还挺能躲啊,战场上练的?"
"斥候的基本素养。"方逸认真回答,手上则把膝头那支絮球军队又往里塞了塞,"被粘住就传不了情报了。"
"什么情报?梧桐絮掉在哪?"
"……敌方主力动向。"
小满笑得前仰后合,帽球晃成两个失控的太阳,话题像脱缰的野马从军队蹦到战场,又一头栽进月考卷子的红叉堆里:
"哟,这战绩不太好看啊,敌方零伤亡,己方全军覆没?"
方逸低头看了眼膝上摊开的卷子,鲜红的分数露出一截,又被他若无其事地用絮球遮住:"……这是战略转移。"
"往哪转移?往及格线以下?"
"及格线是人为设定的——"
"是是是,"小满摆摆手,笑得帽球乱晃,"我们小方少爷以后要当哲学家,专门研究怎么让红叉看起来不那么红——"
门轴轻响,王女士推门出来,手里攥着黎予安递的纸巾,眼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纹。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开衫,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是儿子今年送的生日礼物。
三个月前她连门都不敢独自推开,现在却能在告别时主动伸手,像确认布料真实存在那样,轻轻碰了碰黎予安的袖口。
她一下子看见两个挤在窗边的身影——
小姑娘黄澄澄的像颗刚剥开的橘子糖,少年蹲在地上,肩背却已经抽条出少年人略带倔强的直线。
那画面让她神情一顿,眼角的笑纹又柔柔地舒展开。
太像了。
像她那个在外地读大学的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摆积木,她叫他抬头打招呼,他才抬头,眼睛却还黏在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上。
她没意识到自己正走过去,脚步比思绪更快。
"王姐,"小满先瞧见她,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嘴甜得像抹了蜜:"今天气色真好!衣服是新买的?衬您肤色!"
王女士被这串连珠炮哄得眉开眼笑,正要接话,却见地上的少年也站了起来。
他比她最后一次见时高了小半个头,额发过长,遮得眉眼朦胧,却遮不住嘴角那个标准的、礼貌的、像从礼仪手册里拓下来的笑。
"下午好,王女士。"
方逸也跟着抬头打招呼,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刚走出咨询室的黎予安身上,又自然地补上一句,"最近睡眠还好吗?"
"好,好着呢!"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击中,眼角弯得更深,"黎医生教的办法管用,现在四点二十三?哼,我四点二十四才醒!"
"那多出来的一分钟,"方逸接得自然,"是用来庆祝胜利的?"
王女士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痒痒肉。
她走近两步,自然而然地——像所有被孩子逗乐的长辈那样——伸手想拍拍方逸的肩。
少年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却没有避开,像一只不情愿又乖巧接受的猫。
那只手落在肩头,重量适中,带着护手霜的淡香和一点体温。
"你这孩子,"
王女士说,目光却落在更远的地方,"跟我家小子小时候一模一样。也是这么……"
她寻找用词,"这么会哄人开心。"
"那他现在呢?"
小满凑上来,手上的粘毛器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当理发师去了。"
王女士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骄傲,"忙啊,说是五一才能回来看看我。我说不用,年轻人事业要紧——"
"您明明数着日子呢。"方逸说。
王女士又愣住,随即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笑骂:"你这孩子,眼睛怎么长的?"
"遗传。"方逸说,黑眸弯成月牙,"我妈以前也这样,嘴上说'不用回来',冰箱里塞满我爱吃的。"
他说得平常,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王女士却忽然收了笑,手指在他肩头紧了紧,像确认什么。
另一边,黎予安还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几人的互动。
"王姐,"他出声,声音比平常低半度,"下周同一时间?"
"哎,好!"王女士应声,顺势收回手,把纸巾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
"黎医生,你这儿的孩子嘴都甜,不像我家那个,上了大学就只会发微信表情包——"
她转向小满,"姑娘,爱漂亮吧?五一让我儿子给你剪头发,他手艺好,什么流行款都会——"
"真的吗!"小满眼睛亮起来。
"真的!还有你,"王女士转向方逸,视线落在他过长的额发上,
"头发都挡眼睛了,对视力不好,我让他也给你修修,可以打三折!"
方逸抬手,把额发往旁边拨了拨,露出一点青黑的眉骨。
他笑,弧度标准:"好,谢谢王女士。"
"客气什么!"
王女士摆摆手,又待了十分钟,把儿子理发店的地址写在小满手背上,墨水被汗晕开,像一串正在融化的坐标。
她走时还回头看了眼方逸,目光在他过长的刘海上停留半秒。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
母亲般的、评判的、带着距离感的善意。
少年不自觉地偏了偏头,让发梢更彻底地遮住眼睛。
门合拢,风铃被她带得轻晃,脆响落在午后慵懒的空气里,像给这场闲聊画了个温柔的句号。
屋里忽然安静。
黎予安走到窗边,看着王女士的背影消失在梧桐絮的漩涡里——她的珍珠胸针在远处闪了一下,像一颗快乐的星星。
"她最近进步很大。"
小满盯着手背上的墨迹,有些欣慰地说。
"嗯。"
"五一我要去剪头发,"
她举着手,冲方逸晃了晃,"小方少爷去吗?"
方逸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去,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中带着某种掩埋证据的熟练:"……再看。"
"看什么看,"小满伸手去拽他的书包带,"你都快成长毛的蘑菇了——哎黎医生您评评理,是不是该剪?"
黎予安正在整理王女士的档案,笔尖悬在"社会功能恢复良好"那栏,闻言抬眼。
方逸正被小满拽得微微侧身,刘海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阴影的形状让黎予安想起清明那天——少年抵在他肩窝里,湿发蹭过锁骨,黑眸里晃着不属于这个温度的冷光。
"……是长了。"
他说,笔尖终于落下,签字流畅得像在确认一个条约,墨迹渗进纸纤维,成为不可撤销的存档。
"但让他自己决定吧。"
小满"嘁"了一声,松开书包带,小声嘟囔:"……你们俩怎么一个德行。
方逸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窗边刚刚被人站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有人把掌心贴在玻璃上,又刚刚离开。
他伸手去接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
有些绒毛落在掌心,痒痒的。
有些不听话的落在他的头上,他用手撩了撩,捻起几缕发丝。
"……确实长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窗外,王女士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梧桐絮还在飘,被夕阳照成金红色,像一层正在燃烧的、无法扑灭的雪。
他看着那些绒毛落在窗台上,落在绿萝的叶片上,落在窗台那只机械甲虫的背壳上
——它还在画圆,圆心永远指向房间中央,指向黎予安正在写字的手。
"……黎医生。"
"嗯?"
"您会剪头发吗?"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黎予安的笔尖在纸面顿住,墨迹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点,像某种意外的标点符号。
他抬眼,方逸还站在窗边,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轮廓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和那些在空气中漂浮的梧桐絮一模一样。
"……会一点。"
他说的是实话。
大学时为了省钱,他给自己剪了四年头发,手艺勉强能出门见人。
后来开了诊所,工具箱底层还压着那把生锈的理发剪,偶尔用来修剪绿萝的枯叶。
"但不好看。"他补充,像在给某个即将成立的约定提前免责。
方逸转过身,刘海在动作中晃了晃,遮住又露出那双黑眸:"……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不好看,也没关系。"
少年说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将手心里的梧桐絮揉成团,握紧。
小满在旁边眨眨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忽然把还沾着墨迹的手往柜台上一拍:"我懂了!"
"你懂什么——"
"黎医生手艺差,小方又不怕丑,"她掰着手指,像在进行某种精密计算,"那不如让我来!我给我家狗剃过毛,可整齐了!"
"……"
"……"
方逸和黎予安同时沉默,沉默的频率出奇一致。
小满被这双重沉默击中,声音低下去:"……狗毛也是毛嘛。"
"不一样。"方逸说。
"哪里不一样?"
方逸没回答,只是看向黎予安,黑眸里晃着一点极淡的、近乎任性的坚持。
黎予安把档案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他想起那把理发剪的位置——工具箱底层,被绿萝枯叶和备用灯泡压着,需要翻找才能拿到。
"……周三下午。"他说,"提前一小时来。"
"好。"
方逸应得干脆,像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
他最后看了眼窗外,梧桐絮还在飘,被夕阳烧得越来越金。
"那我先走了。"
他说,脚步却比平常轻,像踩着某种尚未落地就已经确认的约定。
门合拢,风铃响得短而急。
小满趴在柜台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忽然说:"黎医生,您觉不觉得……"
"觉得什么?"
"方逸今天,"她寻找用词,"好像还挺开心?"
黎予安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机械甲虫从窗台上拿起来,齿轮还在转动,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某种持续运转的、无法关闭的注视。
"……只是剪头发。"
他说,像在说服某个看不见的人。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从梧桐絮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层正在冷却的、甜得发腻的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