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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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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立夏
阳光已经带了点夏天的脾气,明晃晃地砸在石板路上,把雨季的阴霾彻底烤干。
小满在诊所里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欢快的小调。
她今天穿了条薄荷绿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风一吹就鼓成一朵半开的花。
新剪的头发齐肩,发尾微微向内卷,随着她够高的动作轻轻弹跳。
她把纸玫瑰一张张从吊灯骨架上摘下来,叠成整齐的红方块,彩蝶的残翅则被收进牛皮纸袋,像给春天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小陈坐在候诊区的单人沙发里,黑衣黑裤,棒球帽压得很低。
他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深,像被人用铅笔潦草涂了几道。
他的视线跟着小满转,从裙摆到发梢,从哼跑调的歌到踮脚够高处的积灰,像在看一部语言不通但色彩鲜艳的外国电影。
"……帽子。"
小满突然停在他面前,弯腰,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帽檐,"室内也戴,不热吗?"
小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住沙发扶手,像被逼到墙角的猫:"……习惯。"
"哦——"小满拖长音,眼睛弯成桥,"那洗头发是不是很方便?不用吹?"
"……要吹。"
"那为什么不摘?"
小陈的喉结动了动,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内部运算。
他的手指滑进裤袋,摸到那枚刚换下来的旧芯片,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
"……遮秃。"
他最终说。
小满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垂在身后的发丝轻晃:"骗人!你头发明明很多!"
她伸手要摘他的帽子,小陈偏头躲过,动作快得像某种条件反射。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拉近又拉远,像一场笨拙的探戈。
黎予安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握着白色记录本,看见这一幕,脚步微顿。
"小陈。"他出声,声音带笑,"表格没什么问题,你可以走了。"
小陈像被按下某个开关,立刻站起来,帽檐下的眼睛看向黎予安,带着某种被解救的、近乎感激的松弛:"……好。"
他往门口走,经过小满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把帽檐压得更低,推门离开。
风铃被他带得晃了两下,竹管与贝壳相击,声音比春日更脆。
小满对着晃动的门眨眨眼,浅绿的裙摆还在膝边轻轻荡悠,兜住从窗口漏进来的阳光。
她想起小陈帽檐下的那圈青黑,又想起他躲她手时、身体的僵硬——像只被逼到墙角、却不知道怎么伸爪子的猫。
"他每次都这样?"她转头问,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哪样?"
"……像正在被审讯。"
黎予安把记录本收进抽屉,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咔哒":"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审讯。"
"啊?"
"不是真的,"他合上抽屉,"是他觉得。所以别问他为什么,别摘他帽子,别——"
"——别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观察。"
小满接话,眼睛弯起来,
"我懂!就像院里新来的小孩,你越是盯着他吃饭,他越觉得饭里有毒。"
黎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某个被意外击中的笑点。
"下午提前下班吧。"他说。
"嗯?"小满正把最后一只彩蝶塞进牛皮纸袋,动作顿住。
"我要给方逸剪头发。"
黎予安走到窗边,把机械甲虫从窗台上拿起来,齿轮还在画圆,圆心却因为他移动了位置而偏移,"人多了,怕他不自在。"
小满的眼睛"唰"地亮起来,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哦——"
"哦什么?"
"没什么!"
她把纸袋扎紧,蹦跳着去取包,薄荷绿的裙摆鼓成一朵盛开的花,
"我就是觉得——黎医生您今天,特别像迪士尼电影里的那种——"
"哪种?"
"——会变魔法的温柔仙女!"
黎予安把甲虫放回窗台,圆心重新校准,指向房间中央。
他转身,看着小满把包甩到肩上,发尾还在弹跳,像一群刚学会跳跃的麻雀。
"……仙女不会剪头发。"
"但会提前让员工下班!"
小满已经蹦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需要我带晚饭回来吗?炸鸡?烧烤?还是——"
"不用。"
"哦——"
她又拖长音,这次语调里多了点什么,像发现了某个尚未被命名的秘密,
"那你们……慢慢剪?"
她蹦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台底下掏出个东西塞进黎予安手里——
是个粉蓝色的发夹,柄端有小兔子,和她那套折叠叉勺同款。
"给小方少爷,"她挤眼,"刘海夹起来,好剪。"
门合拢,风铃被她带得大响,像一串被惊飞的、快乐的麻雀。
屋里忽然安静。
黎予安低头看着掌心的发夹,塑料兔子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耳朵尖还沾着一点小满没擦干净的、做手工时留下的亮片。
他把发夹搁在窗台,旁边是那盆荧光苔藓——夏天到了,它的光越来越淡,像某种温柔的罪证。
窗外,阳光已经把石板路烤得发白,梧桐絮还在飘,却被热度烘得更轻,更软。
他走到工具箱前,蹲下去,在最底层翻找出那把许久没用的理发剪。
金属与积年的绿萝枯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某种被惊醒的、沉睡的东西。
银灰色的剪身已经泛起一层浅褐的锈斑,从转轴蔓延到刃口。
黎予安把它拿出来,指腹蹭过铰链处——还能转动,只是比记忆中涩一些。
他想起最后一次用它,是给诊所开业时那盆绿萝修枝,剪口不齐,叶片垂了好几天才恢复挺立。
要不要临时去买把新的?
他犹豫了两秒,想起楼下五金店的方向,想起穿越半个城区的美发用品店,想起所有"准备"都需要的时间
——而方逸已经提前来过一次,在那个清明雨的下午,蹲在门边,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季节的树苗。
算了。
凑合用吧。
锈迹可以磨,不齐的刃可以找角度,而"等待"本身比"完美"更重要。
他把剪刀搁在窗台,旁边是小满留下的粉蓝兔子发夹,耳朵尖的亮片被阳光照成一粒小小的、固执的星。
电子钟显示13:07,距离约定的14:30还有八十多分钟。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喂饱自己——空腹握剪刀,手会抖。
藏青色的围裙从门后钩子上取下,布料还带着上次洗涤后的樟脑味。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淡青色的血管。
厨房狭小到只容一人转身,但他已经习惯这种"刚刚好"的空间
——转身时手肘不会撞到冰箱,弯腰时额头不会碰到吊柜,所有动作都被训练成精确的、不会浪费的轨迹。
今天煮的是味噌汤。
味噌从冷藏室取出,瓷罐边缘凝着水珠,他用指腹抹掉,打开盖子,发酵的咸香涌出来,像某个遥远的、被密封的午后。
豆腐切成一厘米见方,香菇切片,裙带菜用温水泡发。
锅里的水开始冒蟹眼泡,他把味噌用漏网化开,乳白色的浆在清汤里晕开,像把一块云揉碎在水里。
汤碗是浅灰色的,没有花纹,碗壁厚度刚好隔热。
他盛了七分满,端起来转身——
门边站着一个人。
黑发黑眸,身形已经抽条成少年与成年之间的模糊地带,肩线笔直,腰线收窄,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
他没穿那身熟悉的蓝白校服。
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沾着一点城郊公路的尘土。
卫衣的领口被他洗得微卷,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被什么烫过,又像正在愈合的、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印记。
黎予安的手一抖。
汤碗晃出危险的弧线,味噌汤在碗壁里撞出闷响,乳白色的浆液晃向碗沿——
"小心。"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同时一只手从斜侧伸出,稳稳托住碗底。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贴着一块边缘发卷的创可贴——是旧的,清明雨后就没换过。
他右手稳住碗底,左手扶住碗沿,指节与指节交叠,温度与温度相贴。
溅出的汤汁在他手背上洇开,瞬间烫出几点红晕,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梅。
"……没事吧?"
方逸说,声音比平常低,带着一点没藏好的沙哑。
他的黑眸里还残着一点赶路后的水汽,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完全驯化的柔软。
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锋利、警觉、像刚从某个需要时刻戒备的地方抽身出来——正缓慢地、不情愿地,往回收。
此刻,那双眼睛已完全被担心覆盖,像一层匆忙盖上的、不合尺寸的布。
"……对不起。"
方逸说,声音比眼神更软,像把刀插回刚刚磨好的鞘,
"我敲门了,风铃好像……没响。"
黎予安没立刻回应。
他看着那几片红晕,在少年苍白的手背上慢慢变深,变得有些触目惊心。
清明那天,他也见过这样的痕迹——后颈的温度、喉结的烙印,都是某种从"那边"带回来的、无法解释的灼伤。
"……怎么提前了这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像汤碗里终于静止的水面。
"没地方去。"
方逸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的手指还压在黎予安的手背上,没有松开,也没有加重,只是维持着那个"稳住"的姿势,像确认某个尚未倒塌的结构。
"学校放假,家里没人,"
他补充,黑眸垂下来,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
"……不想一个人待着。"
厨房的空间被他的存在压缩到极限。
黎予安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从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
能看清他下颌线条上那层薄薄的、被阳光晒出来的汗意j;
能闻到他呼吸里带着的、某种长途跋涉后的轻微急促。
"……手。"
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低而哑。
方逸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几点红晕,像才意识到疼。
"哦。"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把碗往黎予安的方向又推了推,确认对方握稳了,才慢慢抽离。
指尖擦过黎予安的指节,一触即离,却留下一点潮湿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不烫。"
方逸说,把烫红的手背往身后藏,嘴角弯出一个讨好卖乖的笑,又补了一句,
"没关系。"
"有关系。"
黎予安把汤碗搁在流理台上,瓷底与金属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他转身,从吊柜里取出烫伤膏——那是为小满准备的,她总被烤箱背叛。
"手伸出来。"
方逸犹豫了一秒,就一秒,很快放弃挣扎,乖乖把手递过去。
黎予安挤出一点透明的膏体,抹在指腹,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他递来的手腕。
少年的脉搏在掌根下方跳动,比正常快,但正在往下降。
他低头,把药膏涂在红晕上,指腹以打圈的方式推开,从中心往边缘,像把某种灼热的东西慢慢驱散。
方逸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曲,像某种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动作。
"……黎医生。"
"嗯?"
"剪刀,"方逸的声音忽然变轻,像怕惊动空气里的什么,"生锈了。"
黎予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台——那把理发剪还躺在那里,锈斑被阳光照成浅褐色,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过期的糖。
"凑合用。"
他说,把药膏盖子拧好,"或者你想等我去买新的?"
方逸摇头,黑发随着动作轻晃:
"……不用。"
他顿了顿,黑眸里那点锋利的东西终于彻底收回去,只剩下少年人特有的、近乎任性的认真:
"您剪的,就行。"
黎予安把烫伤膏放回吊柜,动作中带着某种被击中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他看着少年手背上那层正在变透明的药膏,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心跳
——不是惊恐,不是恍然,是某种被推迟了太久的、终于落地的预感。
像一把悬了许久的刀,终于落进刀鞘,发出"咔"一声轻响。
"先去坐着。"他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我吃完饭,我们就开始。"
"好。"
方逸转身,卫衣下摆扫过黎予安的袖口,留下一点体温的残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黑眸在厨房昏暗的光线里亮得过分:
"……需要我帮忙吗?洗碗?或者——"
"坐着就行。"
"……哦。"
他应得轻,却没有立刻动。
黎予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像某种温和的、不会造成伤害的烙印。
"黎医生。"
"嗯?"
"汤……会凉。"
黎予安低头,看着碗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味噌汤,豆腐块沉在底部,像某句尚未出口的话。
"……我知道。"
他说,声音比汤更温。
方逸终于离开,脚步轻得像猫,像某种习惯了不发出声响的生物。
黎予安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咨询室的方向,才端起碗,把已经温凉的汤,一口一口喝下去。
咸味刚好,豆腐绵软,裙带菜带着一点海的气息。
他喝得很慢,像在拖延某个必须开始的时刻,又像在品尝某种即将结束的、温柔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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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予安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沉着一小块没化尽的味噌,像个还没溶解的逗号。
他把围裙从椅背上拎起来,藏青色的布料还带着体温,樟脑味和味噌的咸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厨房还是诊所的气息。
"来。"
方逸已经在咨询室的沙发上等着了。
他换过姿势,从正坐变成侧躺,长腿蜷在沙发边缘,连帽衫的帽子被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像一只正在假寐的猫。
听见脚步声,耳朵先动——帽子里的轮廓微微转向,黑眸从边缘露出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湿漉漉的茫然。
"要洗头吗?"
他问,声音闷在布料里。
黎予安看了眼他过长的刘海,发尾已经遮住眼睑,在鼻梁两侧投出细碎的阴影。
清明那场雨后,他再也没提过"穿越"的事,可黎予安偶尔能从他发间闻到一点异常的味道
——不是汗,不是尘,是某种被高温灼烧过的、金属冷却后的腥甜。
"嗯。"他说,"跟我来。"
诊所的盥洗室在走廊尽头,空间比厨房更局促,转个身就会手肘碰墙,但水龙头的水压很稳,热水来得快。
他在这里洗过无数次手,冲掉过绿萝的枯叶、咖啡渍、还有某个患者突然崩溃时、溅在他袖口的眼泪。
方逸站在瓷砖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像在等待某种指令。
黎予安把让出位置,自己靠在门框上,开始卷衬衫袖口。
"你自己可以——"
"黎医生。"
方逸抬头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认真,
"您帮帮我。"
黎予安卷袖口的手指顿住。
他抬眼,方逸正从镜子里看他,黑眸被刘海遮了一半,却遮不住眼尾那一点下垂的弧度
——像某种被雨淋湿的、正在学着撒娇的动物。
"……好。"
他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抖开围裙,藏青色的布料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然后落在少年肩上。
他绕到背后,把系带在颈后打了个结
——动作比给自己系时慢,因为需要避开对方刚被烫伤的手背,也因为方逸的身形已经高到、让他需要稍微踮脚才能够到。
"低头。"
方逸顺从地弯下腰,后颈的脊椎骨节像一串被精心排列的、尚未完全闭合的珠。
他的卫衣领口因此滑落一点,露出肩胛骨上方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道浅色的、已经愈合的疤痕,与锁骨处的连在一起,形状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侧撕开。
黎予安的手指悬停了一秒,想起清明那天,然后拧开水龙头。
水声填满狭小的空间。
他先用手腕试水温,比体温略高,不会烫,也不会让人打激灵。
水流先冲过发顶,黎予安用手掌接住,再慢慢导向发根。
深色的水顺着瓷砖缝隙流进地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铁锈味
——不是水管,是头发里沾着的、某种被反复清洗却洗不掉的东西。
"闭眼。"
方逸闭上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像某种正在沉睡的、危险的蛾。
他的呼吸变得轻而慢,肩膀随着水流的节奏微微起伏,像被按进某个遥远的、安全的频率里。
黎予安往掌心里多挤了一泵洗发露,薄荷香,小满选的,说是"提神醒脑"。
泡沫在指缝间膨胀,他把手插进方逸的发丝,从发际线开始,一寸一寸往后推。
指节碰到头皮时,方逸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像某种被驯养的、温顺的兽类。
"力道?"黎予安问。
"……可以。"声音从水流里透出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再重一点。"
他加重力道,指腹画着小圈,从太阳穴往后脑勺移动。
方逸的头发比看起来软,被水浸透后像某种深海植物,缠绕在他的指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金属摩擦后的粗粝感
——不是发质问题,是某种被反复暴露在不正常环境下的、无法修复的损伤。
他找到一处打结,在耳后下方,发丝缠绕成一个小小的、固执的球。
他没有硬扯,用另一只手捏住发根,然后一点一点、像解某种老旧的绳结那样,把纠缠的部分揉开。
结块慢慢松动,被水流带走,在瓷砖上晕开一点淡红,然后被冲散,消失。
"……黎医生。"
"嗯。"
"您经常给人洗头吗?"
"偶尔。"他说,指尖还在发丝间穿梭,"绿萝枯了,也需要洗根。"
方逸笑了一下,气息从鼻腔里漏出来,像某个被意外挠到痒处的猫。
那笑声很轻,却让黎予安的指节停顿了半秒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方逸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弧度,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松出来的、不设防的振动。
第一遍结束。
他关掉水龙头,方逸直起身,抬起头,眼睛还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泡沫堆在发顶,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形成两个小小的、对称的尖——像猫耳朵,像某种古老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笨拙的魔法。
他慢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被泡沫逼得半眯,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净的水。
黎予安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薄荷香。
"……怎么了?"
方逸问,声音带着泡沫的阻隔,闷闷的。
"没什么。"
黎予安把水龙头重新拧开,"快冲,进了眼睛会疼。"
方逸"哦"了一声,弯腰,闭眼,重新把脑袋凑到水流下。
黎予安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这次动作更轻,像托住某种正在融化的、过于柔软的东西。
第二遍,他用更少的洗发露,只重点揉过发根和耳后——那些容易藏污纳垢的、被少年自己忽略的地方。
方逸的呼吸越来越慢,像正在沉入某个深度的、安全的睡眠。
第三遍,只是清水冲洗,从发际线到后颈,从耳后到鬓角。
黎予安的手指最后一次穿过那些发丝,确认没有残留的滑腻,确认水流的颜色已经变清,确认那个铁锈味终于被薄荷香盖住。
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轻轻按在方逸的发顶。
"抬头。"
方逸直起身,眼睛还闭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锁骨处形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黎予安用毛巾包住他的头,轻轻按压,吸走多余的水。
毛巾移开时,方逸终于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刘海被捋到一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轮廓被水洗得清晰,像某个被意外擦去灰尘的、陌生的自己。
他眨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像某种尚未学会控制的、少年的眼泪。
黎予安站在他身后,镜子里只露出半截肩膀和一只还握着毛巾的手。
"……很乖。"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方逸没听清,或者假装没听清,只是继续盯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正在滴水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的自己。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像想确认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让发梢的水珠砸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无法被收集的声响。
黎予安把毛巾搭回金属钩,棉质纤维还残留着少年后颈的温度,像某种尚未散尽的、柔软的证据。
他指尖顿了一下,松开毛巾,然后转身——
"去剪头发。"
他说,像宣布某个已经推迟太久的、必须被执行的仪式。
方逸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常轻,像某种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学习陆地行走的动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后颈
——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比薄荷香更持久,比水流的触感更难以定义。
盥洗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把最后一点水汽关在里头。
走廊很短,但方逸走得很慢,像想把这段路拉长、再拉长,像某种即将抵达又害怕抵达的、矛盾的期待。
黎予安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
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摩挲,像还在穿过某种湿润的、缠绕的、刚刚被托付给他的东西。
剪刀还在窗台上等着,锈斑被夕阳照成浅褐色,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过期的糖。
而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