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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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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拥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时间被心跳声拉长,一秒可以盛下整个夏天。
直到上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黎予安才稍稍松开手臂,想让自己从这过于紧密的拥抱里抽身。
可就在这一瞬,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猛地钻进鼻腔——不再是先前那种极淡、几乎可以忽略的气息,而是沉甸甸、带着铁锈温度的腥甜,像有人把伤口直接贴到他鼻端。
他皱了眉,借手机背光向下看——
方逸穿的是黑色T恤,在黑暗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可腰腹处却有一片异常深浓的色块,正在无声扩散,像墨水滴在棉纸上,边缘已晕出暗红。
黎予安心头一沉,抬手探去。
指尖刚触及布料,便觉得冰凉、粘稠,像是新鲜血浆被体温捂得半凝,却仍带着湿意。
他指腹一捻,确认是血,且量不小。
方逸整个人明显僵住,肌肉在瞬间绷紧,像被戳到痛处的野兽,却硬生生忍住没发出声音。
那反应,比起疼痛,更像心虚
——仿佛做错事被抓个正着,只能徒劳地绷紧身体,等待审判。
黎予安脸色沉下来,声音压得低而克制:
“松手。”
方逸没动,箍在他背后的手臂反而下意识收紧了一瞬,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松手。”
黎予安又重复,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这一次,方逸终于缓缓松开臂膀,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械。
黎予安顺势从他怀里滑落,坐回沙发,抬眼望去——
男人站在昏黄光圈外,肩背宽阔,腰线窄而有力,五官冷峻,眉目如刀削,在逆光里显得锋利而陌生。
可那双黑眸望过来时,却带着明显的茫然与紧张,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绞紧,像被罚站的孩子,努力摆出乖巧姿态,却又因为看不清眼前人而显得手足无措。
黎予安心口瞬间软塌,懊悔也顺着脊背往上爬——
方才那句冷声冷气的"松手",不过是逼他放开的权宜之计;
再不松手,那血只会越流越快。
他硬把心疼压回胸腔,板起脸,举起手机朝方逸照去。
手电的光柱刷地铺开,像一把冷薄的小刀,把黑暗剥开——
手臂上遍布着擦伤、裂口、淤青,新旧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人皮地图;
锁骨下方那道浅粉疤痕旁,再添一条暗红裂口,血珠正缓缓渗出,却已被体温捂得半干;
更深处,肋骨下方有一道渗血的创口,暗红血线从布料边缘渗出,在黑衣上晕成一片湿重的阴影。
明明是肌肉发达到近乎危险的线条,此刻却被大大小小的伤痕切割得支离破碎。
黎予安呼吸发紧,手指下意识探向那些伤口,想确认它们是否真实——
指尖尚未触到皮肤,方逸猛地抬手,速度快得几乎带起风声,准确无误地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骨瞬间收拢,皮肤下传来被钳制的钝痛。
黎予安闷哼一声,没喊痛,也没挣扎,只是抬眼望向方逸——
那双黑眸在光柱里依旧涣散,瞳孔对光线毫无收缩,像两潭被搅浑却不见底的深水。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这是长期危险环境留下的本能。
黎予安咬牙忍下疼,没出声责备,只是轻轻放缓呼吸,让身体的僵硬一点点松弛。
方逸却像被这细微的松弛惊醒,猛地松开手,指尖在空中凝滞,进退不得。
他向前半步,又急急刹住,手臂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不敢再靠近一寸。
"对、对不起……"
嗓音低沉,却把三个字说得生涩而急促,仿佛又回到初见时那个紧张到结巴的少年,
"我、我不是……"
黎予安甩了甩手腕,红印子开始泛青,却先一步把那只悬着的手按下,掌心覆上对方指背,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吓我一跳而已。"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只是被门夹了一下,
"先别站着,过来。"
方逸喉结滚动,薄唇刚启,话还没成形,就被黎予安牵着走了。
掌心相贴的温度穿过走廊,把黑暗也烫出一条细缝。
灯开关"咔嗒"一声,只余空响,全无反应。
黎予安挑眉,余光扫过身后——
那人高得几乎顶到门框,影子投在墙上,黑压压一片,存在感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怪事只要跟方逸沾边,多半都正常不到哪去。
他暗叹,倒也庆幸:
街灯仍亮,停电范围似乎只限于诊所——或者说,只限于方逸周身几米,没波及到整片街区,至少不用给电力公司写情况说明。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无关念头暂时按下,找出医药箱,牵着人快步走到候诊区靠窗的位置。
落地窗外,路灯橙黄稳定,像给室内搬来一盏备用台灯。
黎予安拉开椅子,让方逸坐下,自己绕到对面,手机电筒朝上放在地上,白光撑起一方朦胧亮域。
"先处理手上的。"
他低声说,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满药液,俯身给方逸手臂上的擦伤消毒。
消毒棉球擦过第一道裂口,方逸呼吸轻颤,没出声,只是指尖微微蜷起。
黎余安抬眼看他,"疼就说,别逞英雄。"
方逸摇头,黑眸低垂,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那目光没有焦点,却仍跟着对方的动作移动,满是安静的信任。
手臂伤口处理完,黎予安视线落在对方腰腹那片深色布料上。
血迹已半干,晕成不规则的地图,边缘仍在悄悄扩散。
他停顿片刻,抬眼询问,却见方逸垂下眸子,睫毛遮了半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无声地拒绝
——不是抗拒治疗,而是不愿把更狼狈的伤口暴露出来。
黎予安叹了口气,不再用命令语气,而是俯身凑近,声音低而软:"把上衣脱了,好不好?让我看看伤口。"
他语气像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我保证,动作很轻,不会弄疼你。"
方逸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缓慢地、几乎带着迟疑地抓住衣摆,向上提起。
布料因血迹半干,贴着皮肤,拉起时牵扯伤口,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
衣摆越过胸口,越过肩胛,被扔在一旁。
黎予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方逸成年后的身体——
胸腹肌肉线条分明,却像被暴力反复雕刻过的石壁:
子弹的圆孔、撕裂的沟壑、长刀划过的直线、鞭梢抽出的扇形,新旧交叠,红与紫、粉与白,像一张残酷的战争地图。
最险的那道白痕离心脏不到两指宽,已褪成苍白瘢痕;
而左肋新鲜的裂口仍在渗血,边缘外翻,仿佛尚未合拢的嘴。
黎予安屏住呼吸,眼眶发热。
和平年代里长大的他,见过社会暗面,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一个人体被命运当作靶场的证据。
一个普通少年,凭什么要在短时间内用血肉去换这副铠甲?
空气凝固,血腥味混着碘酒味,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来。
方逸微微侧头,声音低哑却带着惯常的安抚:"……没关系,都过去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从前那样。
黎予安被这熟悉的话气笑了,嘴角一弯,泪意却涌得更凶。
——是啊,对方面对的是"只要活着就谢天谢地"的地狱,"没关系"成了唯一的防御。
他深吸一口气,把颤抖压进喉咙,声线温柔却坚定:
"有关系。"
他顿了顿,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像对待易碎瓷器,
"疼不疼,都有关系;
伤不伤,都有关系。"
上一次,他们这样对话,是在立夏的厨房,方逸手背被汤烫红;
这一次,是在停电的诊所,少年满身伤痕。
地点换了,伤口换了,可那句"有关系"依旧落地有声。
黎予安抬眼,目光穿过泪雾,直视对方没有焦点的黑眸:
"你回来了,这些伤,就都有我的一份。"
话落,他俯身,消毒棉球终于落在最新那道裂口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抚平一纸褶皱。
方逸的身体轻颤,却不再绷紧,而是缓慢地、全然信任地,把重量交付给那只手
——以及那句久违的"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