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山 ...
-
山上的数从抽芽到落芽,大半年的光阴就这样悄悄走过。江屿结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
江母从早忙到晚,请人看日子,置办彩礼,打扫院子,添置被褥。
那阵子她脚不沾地,脸上却有了笑模样,逢人就说,家里要办喜事了,到时候都来喝杯喜酒。
江大山照常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只是话更少了。
额头上的伤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
他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会停下来,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江屿像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他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江母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眼睛里没光了。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深的,可里头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他跟谁都不说话,包括江母。问他什么,他就“嗯”一声,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江母有时候看着他,心里发慌。可她告诉自己,过了门就好了。
等媳妇娶进门,热炕头一睡,孩子一生,什么心思都得收起来。
杏花来过几次,送鞋垫,送绣花的枕套,送自己做的吃食。
她每次来都红着脸,眼睛亮亮的,说话细声细气。
江屿从不多看她一眼,只是接过东西,说声“谢谢”,转身就走。
杏花也不恼,反而觉得他稳重,跟村里那些油嘴滑舌的后生不一样。
离大喜的日子越来越近,林晚的信也来得越来越勤。江母每次去村支书家拿信,都提心吊胆。
那些信她从不敢让江屿看见,偷偷收起来,塞进柜子最底下,和那卷没寄出的信锁在一起。
八月底,又来了封信。江母照例收起来,却被江屿撞见了。
那天她从村支书家回来,手里攥着信,正往自己屋里走。江屿从柴垛后面走出来,拦住她。
“信。”他说。
江母愣了一下,下意识把信往身后藏。
江屿看着她,不说话。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屿,”江母放软了声音,“这信……”
“给我。”江屿打断她。江母攥着信,手心出汗。
她看着儿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他好像都知道。
“你看了?”江屿问。
江母没说话。
江屿等了几秒,转身就走。
“小屿!”江母喊他。
他没回头。
那之后,江屿再没问过林晚的信。他把自己那屋的门关得更紧了,吃饭也端回屋里吃,跟谁也不照面。
九月初六,天刚蒙蒙亮,江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帮忙的婶子嫂子们进进出出,杀鸡宰鱼,择菜蒸馍,灶房的烟囱一直冒着烟。
江大山穿上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总让人觉得有点僵。
江屿被几个年轻人拉着换衣服。那是一身借来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肩线却挺括。
他任由别人摆弄,胳膊抬起来就抬起来,头低下就低下,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小屿,今天大喜日子,笑一个嘛。”有人说。
江屿没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眼。
杏花被张猎户背进院子的时候,唢呐声鞭炮声响成一片。
她穿着借来的红衣裳,盖着红盖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银镯子。村里人都说,杏花这丫头有福气,嫁了个能干的汉子。
拜堂的时候,江屿站在堂屋中央,听着司仪喊“一拜天地”。他跪下去,磕头,站起来。
“二拜高堂——”
江屿又弯下腰。江母的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擦。江大山还是那副表情,木着脸,只是眼角动了动。
“夫妻对拜——”
杏花那边弯下腰,红盖头轻轻晃动。江屿站着没动,直到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弯下腰去。
那一下弯得很浅,浅得像应付差事。
江母站在旁边,看着儿子那张脸,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高兴的,是怕的。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做对了没有。
酒席摆在院子里,摆了六桌。村里的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凑在一起说笑,孩子们追来追去,抢桌上的花生瓜子。
热闹是真热闹,可江屿坐在那儿,跟谁都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谁来敬都喝,喝得眼睛都红了。
有人小声嘀咕:“新郎官是不是不高兴?”
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他一下:“胡说什么呢?人家那是害羞。”
江母听见了,心里更慌。
天擦黑的时候,酒席散了。帮忙的人把院子收拾干净,说说笑笑地走了。
江大山送走一拨客人,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江母收拾着灶房,时不时往外看。
江屿被几个年轻人扶进新房,坐在床沿上,看起来有些醉了。
新房里渐渐挤满了人,闹洞房的,要喜糖的,说吉利话的,乱成一团。杏花坐在炕沿上,红盖头还没掀。有人起哄让新郎掀盖头,江屿站在那儿,没动。
“掀啊!愣着干啥!”
江屿伸出手,捏住盖头一角,掀开了。
杏花的脸露出来,涂了脂粉,抹了胭脂,比平时白,比平时红。她低着头,眼皮垂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不敢看人。嘴角却微微翘着,带着点羞涩,带着点欢喜。
“新娘子俊不俊?”有人喊。
“俊!”满屋子的人齐声应。
“新郎官亲一个!”
起哄声更高了。杏花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江屿还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夜已深,宾客陆陆续续地散了。江屿最终还是没撑住,醉的不省人事,摊在桌子上。
杏花坐在炕沿上,红盖头已经被揭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她看着醉成一摊泥的江屿,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洞房花烛夜,新郎喝成这样。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远处,县城师范学校的宿舍里,林晚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胸口空了一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
他想起江屿。想着他现在在干什么,想着山里的夜晚是不是也下雨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江屿的信了。
寄出去的信像石沉大海,一封回音都没有。
他安慰自己,也许江屿太忙了,秋收嘛,忙得脚不沾地。等忙完了,信就会来的。
可那阵心慌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熄灯的铃声响了,才慢慢走回床边。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江屿。他想起江屿背他走出山林的那个晚上,想起江屿给他刻的小木马,想起溪边那个月光下的吻。
那些记忆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雨夜,在他几百里外的那个山村里,江屿正躺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醉得人事不省。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那条细细的线,断了。
山里下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早上,江屿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他睁开眼,看见头顶陌生的帐子,愣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哪儿,昨天发生了什么。
杏花不在屋里。
他慢慢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上还有昨天敬酒时沾的油渍,指甲缝里有泥土,那是前几天干活留下的。
他看着那双手,想起这双手曾经握过谁的手,抱过谁的腰。
他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一阵阵痉挛,疼得他蜷缩成一团。
院子里传来杏花的声音,跟江母说着什么。江母在笑,笑得很高兴。
江屿直起身,擦了擦嘴角。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院子里白花花的日光里。
杏花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江母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醒了?快去洗把脸,锅里给你留着饭。”江母说。
江屿“嗯”了一声,去井边打水。他弯腰提水的时候,看见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晃动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人。
洗了脸,他坐在灶房里吃饭。杏花坐在旁边,给他剥鸡蛋,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碗里。
他看着那个白生生的鸡蛋,想起以前林晚也给他剥过鸡蛋,笨手笨脚的,剥得坑坑洼洼。
他咬了一口鸡蛋,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江母进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杏花,笑着说:“等会儿去趟镇上,扯几尺布,做两件新衣裳。你们俩一起去。”
杏花应了一声,脸更红了。
江屿没吭声,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山上。”他说。
“今天还去山上?”江母愣了一下,“昨天刚……”
“有活没干完。”江屿打断她,拿起墙角的柴刀,出了门。
杏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去。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剥的鸡蛋放回碗里。
江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江屿上了山。他走了很远,走到以前和林晚一起来过的那片山坡。秋天了,草都黄了,风一吹,哗哗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林晚在哪个方向。县城在哪儿,他其实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很远,远到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去不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杏花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脸上又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江屿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也歇不过来。
吃饭的时候,杏花不停地给他夹菜。他碗里堆得冒尖,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吃。
“下午还去山上吗?”杏花小声问。
“嗯。”
“那……早点回来。”
江屿没说话。
下午他又上了山。这回没走远,就在后山砍柴。斧头起落,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一下。
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砍柴,砍得胳膊发酸,满身大汗。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扛着一大捆柴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杏花站在村口等他。夕阳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金色,她看见他,挥了挥手。
江屿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看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路上,有个小小的身影,也是这样站在夕阳里等他。
那时候他走得多快啊,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现在他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
他还是走了过去。从杏花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伸手想帮他接一把柴,他侧了侧身,避开了。
“不用。”他说。
杏花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回去。她低下头,跟在他后面,慢慢走回家。
夜里,江屿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杏花躺在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没睡,呼吸声很轻,时不时动一下。
很久,她轻轻叫了一声:“江屿哥。”
江屿没应。
杏花等了很久,没有再叫。屋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月亮升起来,从窗纸透进一小片光。江屿看着那片光,看着它从这头慢慢移到那头,又慢慢淡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那条山路上走,前面有个小小的身影,走得很快,他怎么追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