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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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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林晚回来了。
县里的车把他送到镇上,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当年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现在修成了简易的机耕道,宽了,也平整了,路边还栽了新的白杨树。
他走了快两个小时,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村落时,脚步慢下来。
这些年他回来过吗?回过。第一年暑假回来过,待了十天。
第二年春节也回来过,住了不到一周。后来,信越来越少,电话也打不通,他就再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这次回来不一样。他在省城工作了两年,进了个专门做乡村扶贫的公益组织。
这次是组织派他来老家这片做调研,选点建一个农产品加工厂,帮山里的东西卖出去。
村里出个人,组织出钱出技术,一起干。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座山,这个村,这个人。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他了解,有感情。这里的山货好,板栗、核桃、野蜂蜜,都是城里人抢着要的东西。
这里的人他认识,好说话,开展工作容易。
最后一个理由他不敢想。那个人。
进村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边多了几栋新盖的砖房。
他走过张猎户家,院墙加高了,门楼也翻新了。走过那口老井,井台还在,打水的辘轳换成了新的。
走过那片竹林,竹子还是那么密,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的心越跳越快。
江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木门,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
院墙外那棵枣树还在,结了一树的枣,红彤彤的,压得枝条都弯了。
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切。灶房还是那间灶房,柴垛还是那个位置,只是垛得更整齐了。
几只鸡在刨食,咕咕叫着。靠墙的地方晾着衣服,有男人的褂子,女人的碎花布衫,还有一件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娃娃衫。
林晚的目光定在那件小衣服上,看了很久。
“同志,你找谁?”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林晚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菜。
她穿着半新的碎花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红润,眉眼温和,肚子微微隆起——那是一件小衣服遮不住的弧度。
林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女人走近了些,打量着他。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背着双肩包,脚上是运动鞋,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女人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收山货的?还是来看老房子的?”
林晚的喉咙发紧。他认出她了。杏花。当年那个扎着两条长辫子、总往江家跑的姑娘。
现在胖了些,脸上有了细纹,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是……”林晚的声音有些哑,“我找江屿。”
杏花的笑容顿了一下。她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从上到下,从脸到脚。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
“你是……”
“林晚。”他说。
杏花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篮子里的菜叶晃了晃。
她低下头,看着篮子,又抬起头,脸上的笑还在,但已经变了味道。
“是……是小晚啊。”她的声音放轻了,“回来啦。好多年没见了,都认不出来了。”
林晚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她身后那扇虚掩的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是,好多年了。”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堂屋里跑出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杏花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脸喊着。
“娘!娘!我要吃糖!”
杏花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乖,一会儿给你拿。”她直起身,看着林晚,脸上的笑有点僵,“这是我儿子,江远。江远,叫……叫叔叔。”
江远歪着头看着林晚,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杏花裙子里。
林晚站着没动。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看着他和某人相似的眉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空了。
“江屿呢?”他问。
杏花朝院子里指了指:“在后头,劈柴呢。
你……你进去吧。”她说完,低下头,牵着狗蛋的手,快步走进了院子,进了灶房,没再出来。
林晚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劈柴声——笃,笃,笃,一下一下,稳得很。
那是他听过无数遍的声音,曾经让他觉得心安的声音。现在听来,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上。
他抬起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枣树,柴垛,水井,磨盘。
阳光落下来,照在地上,亮得晃眼。靠东墙的地方堆着刚劈好的柴,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抡着斧头。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他劈柴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斧头起落,木头应声裂开。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后颈往下流,浸湿了衣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八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个背影,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总是湿的。现在真的见到了,他却迈不动步子。
那人又劈开一块木头,直起腰,把斧头插在木墩上,转身去抱柴。
他转过身来,正好对上林晚的目光。
两个人都停住了。
江屿变了。黑了,瘦了,脸上的线条更硬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黑,沉,可里面多了些什么。
林晚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晚也变了。高了,白了,穿着城里的衣服,背着城里的包,站在那儿,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眼圈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鸡不叫了,风不吹了,连远处山上的鸟都不叫了。只有阳光落在两人中间,亮得刺眼。
“江屿哥。”林晚先开口。声音发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江屿没应声。他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八年没看的都补回来。
然后他动了。他弯下腰,抱起地上那捆柴,转身往柴垛那边走。
林晚愣住。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屿把柴码好,码得很整齐,一块一块对齐。
码完了,江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笃,笃,笃。
斧头起落,木头裂开,汗水滴落。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好像林晚只是个路过的人,看一眼就够了。
林晚站在那儿,眼泪差点下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压住翻涌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在江屿身后。
“我回来了。”他说。
江屿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劈柴,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哑得很,像好久没开口说过话。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信。
想问他,当初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想问的太多,到头来一句都问不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江屿劈柴。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那时候江屿比他高不了多少,现在他得仰着头看他的背影了。
“江远是你儿子?”林晚问。
“嗯。”
“多大了?”
“三岁。”
林晚沉默了。
三岁。他离开八年,孩子三岁。
也就是说,他走后的第五年,江屿就有了孩子。
那五年里他写过多少信?寄出去多少封?一封回音都没有。
他还以为是他写得太少,写得不好,写得人家懒得回。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信的问题。
“你结婚几年了?”他问。
“五年。”
五年。那正好是他刚毕业那年。
他在省城找到工作,租了房子,还想着等站稳脚跟,就把江屿接出来看看。
他还想过很多很多,想过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
江屿劈完一堆柴,把斧头插在木墩上,拿起搭在柴垛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这回他终于好好看他了,目光停在他脸上,停在他发红的眼圈上,停在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上。
“回来干啥?”他问。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工作。组织上派我来这边调研,想建个农产品加工厂,帮山里的东西卖出去。咱们村的板栗、核桃,都是好东西,城里人抢着要。”
江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住哪儿?”他问。
“还没定。先在村里借住,后面看情况。”
江屿没说话。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劈好的柴,看了很久。
“家里有间空房。”他说,声音很低,“娘收拾收拾,能住。”
林晚心里一颤。他看着江屿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
那些细微的动作,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方便吗?”他问。
江屿没回答。他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深的,沉的,说不清的。
然后他移开眼,拿起斧头,又开始劈柴。
笃,笃,笃。
灶房的门开了。江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林晚,愣住了。
碗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几瓣,水溅了一地。
“小……小晚?”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林晚转过身,看着她。八年不见,江母老得太多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佝偻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在抖,眼眶一点点泛红。
“婶子。”林晚叫她,嗓子发紧。
江母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粗糙得很,像干枯的树皮,却攥得死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她仰着脸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就流下来了。
“小晚……真是小晚……”她哭着,拿袖子擦眼泪,擦也擦不完。
“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出来了……瘦了,怎么瘦成这样?城里伙食不好?还是累着了?”
林晚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杏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牵着狗蛋。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拉着林晚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了江屿一眼,江屿还在劈柴,头都没抬。
“娘,进屋说吧。”杏花走过来,扶着江母的胳膊,“外头凉,别让小晚冻着。”
江母这才想起来,拉着林晚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絮叨:“饿不饿?渴不渴?累了吧?走了一路吧?快进屋歇着,婶子给你做饭去……”
林晚被她拉着走,经过江屿身边时,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江屿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短,短得连一个呼吸都不到,江屿就低下头去,继续劈他的柴。
笃,笃,笃。
林晚进了堂屋。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都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更旧了。墙上多了几张奖状,是狗蛋的,上面写着“好孩子”“乖宝宝”之类的字。
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江大山坐在中间,江母站在旁边,杏花抱着江远,江屿站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江母端了碗糖水进来,非要他喝。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江母坐在旁边看着他,眼里的泪就没干过。
“这些年……咋不回来看?”她问,声音颤颤的。
林晚握着碗,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没一个人回我信?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屿?说了有什么用,都过去了。
“工作忙。”他说。
江母点点头,擦着眼泪:“忙,忙点好……出息了,有出息了……”
杏花端了饭菜进来,摆在桌上。她看了林晚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声说:“吃饭吧,趁热。”
林晚谢了一声,拿起筷子。菜是山里常见的菜,腊肉炖笋干,炒野菌,还有一碗蛋花汤。
他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是记忆里的味道。
江屿一直没进来。
吃完饭,天快黑了。江母安排林晚住那间空房——就是江屿以前那屋。
她说被子都是新晒的,暖和。
林晚没推辞,背着包进了那屋。
屋里变了,又没变。炕还是那个炕,窗户还是那个窗户,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可墙上贴着的旧年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胖娃娃的画。
柜子上摆着一些女人的东西,梳子,镜子,雪花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味。
这是杏花和江屿的屋。
林晚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陌生的东西,看着那张他和江屿一起睡过的炕,心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江屿站在门口。
江屿没进来,就站在门槛那儿。他背对着堂屋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还走吗?”他问。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很想冲过去抱住他,像很多年前那样。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那儿,摇了摇头。
“不走了。”他说,“至少这半年不走。”
江屿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林晚,说了一句:
“这屋,是她的。”
林晚的心沉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江屿没再说话。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晚在屋里站了很久。他看着那张炕,看着那些陌生人的东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洒落在他的脚边,冷冷的,薄薄的。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山里的夜,还是那么静,静得让人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