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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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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生了个女儿。
江母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就没断过。
她说是喜事,是大喜事,可那笑挂在脸上,怎么看都带着点苦。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始终没推开的门。
江屿还没回来。
接生婆走了,邻居婶子们也散了。江母忙着熬红糖水,煮鸡蛋,伺候杏花坐月子。
江远被送到张婶那儿住几天。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空得让人心慌。
天黑的时候,林晚又上山了。他打着手电筒,沿着白天走过的路,一边走一边喊。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人应。
走到那片竹林,他停下来。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屿坐在这里,他坐在旁边,两人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现在他一个人站着。
他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江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月光很淡,照不清他的脸,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晚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胳膊冰凉,僵得像石头。
他上下打量着江屿,衣服上有几块深色的印子,看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你去哪了?”他声音发颤。
江屿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
“杏花生了。”林晚说。
“女儿。母女平安。”
江屿的肩膀动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晚看着他,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
“吴胖子的事,是你干的?”
江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林晚的心沉下去。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想起白天吴胖子表弟那张阴狠的脸,想起那些人的威胁,想起杏花捂着肚子蹲下去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发抖,“杏花差点出事?那些人冲到家里,把她围在中间,她吓得……”
他说不下去了。
江屿猛地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杏花……”
“她没事。”林晚说,“孩子也没事。可你呢?你打人的时候,想过她们吗?想过万一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江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没办法。”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咬的牙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哭。
“回去吧。”林晚说。
江屿没动。
林晚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看见江屿跟上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回到江家,已经是后半夜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还亮着一盏灯。
江母坐在灶房门口,看见他们回来,一下子站起来。
“小屿……”她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江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低着头,不说话。
江母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她擦了擦眼泪,往灶房走:“饿了吧?锅里留着饭……”
“杏花呢?”江屿问。
江母指了指西厢房:“睡了。刚哄着。”
江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火苗细细的一缕。
杏花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侧向里面。
她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那个小人儿睡得正香。
江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林晚站在院子里,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很久,江屿伸出手,轻轻把门关上。
他转过身,看见林晚站在院子里。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江屿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自己那屋。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院子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灶房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第二天,村里炸了锅。
吴胖子家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止那几个兄弟,还带了镇上的人。
说是派出所的,穿着制服,拿着本子,挨家挨户问话。
江屿被带走了。
林晚追到村口,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住。
那人说,只是问话,问清楚就放回来。
林晚看着江屿被带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拳头攥得死紧。
杏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江母扶着门框,腿都在抖。
江远被张婶送回来,看见这阵势,吓得哇哇哭。
那天下午,消息传回来。
吴胖子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头也破了,在医院躺着。
江屿要是认了,至少得判几年。
林晚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江屿被带走的样子,一会儿是杏花那张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吴胖子表弟那句“慢慢算”。
他忽然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小晚!”江母叫住他,“你要上哪去?”
林晚没回头:“镇上。”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山路不好走,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找到派出所,被人拦住。
他说找江屿,说自己是江屿的家属。那人看了他一眼,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来。
他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江屿在里头怎么样,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害怕。
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一早,他等到了人。江屿被带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江屿的样子还好,只是脸色有点白,眼眶下有青黑。
“没事。”江屿说,“问完话了。”
林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江屿没再多说,跟着那人进去了。
又等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下午,江屿被放出来了。林晚站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他走出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冲过去,抓住江屿的胳膊,上下打量。
“没事了?”他问。
江屿点点头:“有人担保。”
林晚愣了一下:“谁?”
江屿没说话。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是镇上的领导,姓周,林晚见过几次。
周领导走过来,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又看看林晚:“小林啊,你的事我也听说了。加工厂是好项目,对乡亲们有利。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林晚明白了。是他担保的。
“谢谢周领导。”他说。
周领导摆摆手,走了。
两人往回走。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得山路白花花的。
“他找过我。”江屿忽然开口。
林晚转过头。
“吴胖子。”江屿看着前面的路,“他让人带话,说那块地的事,别再掺和了。这次的事,就当扯平。”
林晚的脚步停下来。
江屿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眼睛却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林晚,”他说,“这事就到这儿吧。”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江屿却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到这儿。就到这儿了。别再查了,别再追究了,别再往前走了。
吴胖子烧了仓库,他打了吴胖子,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再往前,就是更深的水,更黑的夜,更不知道会缠上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月亮慢慢升高,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江家门口,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江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哭。还有江大山的声音,沉沉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
江母,江大山,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
江屿站在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母看见林晚进来,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晚……”她叫他,声音发抖。
林晚走过去,站在江屿旁边。他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
没人说话。那几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一个开口了:
“江屿,这事瞒不住的。你自己说吧。”
江屿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眶红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林晚……”
林晚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屿垂下眼,嘴唇抿得死紧。他攥着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屿,”林晚叫他,“什么事?”
沉默。
漫长的沉默。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江母忽然捂住脸,蹲下去,哭出了声。
江大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绷得死紧,眼里的光暗得像要熄灭。
杏花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脸色白得透明。
她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话。”林晚的声音发颤,“到底什么事?”
江屿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那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被拐那年……”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江屿看着他,眼里全是血丝,全是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发抖,一句话分了几次才说完:
“拐你的人……是我叔。”
林晚愣在那里。
他听见那几个字,可那些字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看着江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咬的牙关。
“你说什么?”他颤抖着问。
江屿没有重复。
他只是看着他,眼里那些东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
林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很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
他听见江母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像受伤的兽。他听见那几个老人在叹气,窸窸窣窣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屿背他回家的那个夜晚,想起江母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想起江大山沉默时眼里偶尔闪过的什么东西。想起那年江母对他说“这儿就是你的家”,想起江屿每次看他时那种沉甸甸的目光。
他以为那是善。是恩。是命里该有的温暖。
原来不是。
他退后一步。
江屿伸出手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他看着林晚眼里慢慢变空的东西,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林晚……”他叫他,声音抖得厉害。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他看了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轮廓。忽然觉得那么陌生。
“你叔?”他问。
江屿闭上眼,点了点头。
林晚又退后一步。他撞到了什么东西,是那棵枣树。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背,他靠着那棵树,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江母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声呜咽。
江大山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脸绷得死紧,可眼眶却红了。
杏花抱着孩子,站在阴影里,一句话不说。
林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头去。
只有江屿还看着他。
江屿站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却一动没动。他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晚问。
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江屿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你去县里上学那年,爹……我爹跟我说的。”
林晚想起那年。
他考上县中的那年,江屿忽然变得沉默,变得阴郁,变得……躲着他。
他以为是因为他要走,是因为舍不得。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娘……你爹……”他看向江母和江大山,“你们都知道?”
江母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江大山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林晚靠在枣树上,仰起头,看着天。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闪得很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江屿教他认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找到了它,就不会迷路。
他找了十几年。以为找到了。
“江屿。”他叫他,声音很轻。
江屿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低下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屿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
“你叔呢?”他问。
江屿沉默了几秒:“死了。早就死了。”
林晚点点头。他站直身子,从那棵枣树旁边走开。
他走过江屿身边,没有看他。他走进自己那间屋子,关上了门。
院子里一片死寂。
江母哭得站不起来,江大山扶着她。杏花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屿站在那棵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屋里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扇门开了。林晚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江屿,看着他那张熬了一夜的脸,看着他发红的眼睛。
“你叔叫什么?”他问。
江屿张了张嘴:“江……江建国。”
林晚点点头。他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院子里,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洗了很久,把脸埋进那盆凉水里,直到憋不住气,才抬起头。
江屿站在他身后。
林晚没回头。他擦干脸,走进灶房。
灶房里有冷饭,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
江母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说什么,不敢说。
吃完饭,林晚放下碗,站起来。他眼眶通红地看着江母,看了几秒,开口:
“婶子,当年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江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着嘴,点点头,又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江大山从堂屋走出来。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