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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老 ...


  •   老歪被打之后,消停了几天。可有些人消停不了。

      村东头那间烧毁的仓库还没拆,黑乎乎地立在那儿,像个戳在心口上的疤。

      林晚每天从那路过,都要站一会儿,看着那些烧焦的木头,想着是谁下的手。

      他心里有数,只是没证据。

      那几天他往镇上跑得勤,找领导汇报,重新申请资金,跑手续,画图纸。

      累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

      江屿还是老样子,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回来吃饭。

      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只是有时候林晚半夜醒来,能听见隔壁屋有动静,像是什么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杏花的话,他没再提。那些信,他原样包好,塞进自己行李最底下。

      他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江母让杏花去扯几尺布,给江远做件新衣裳。

      杏花怀着身子,不想一个人走山路,问林晚能不能陪她去。林晚正好要去镇上办事,就答应了。

      两人一早出发,江远跟在后面,一路跑跑跳跳。

      走到半路,碰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矮胖的男人,姓吴,村里人都叫他吴胖子。

      他在镇上开了个铺子,收山货,放高利贷,什么赚钱干什么。

      加工厂的事,他找过林晚几次,想掺一股,被林晚拒了。

      “哟,林干部,”吴胖子笑眯眯地拦住路,“这是去哪儿啊?”

      林晚脚步没停:“镇上。”

      “巧了,我也去镇上,一起走呗。”

      吴胖子跟上来,眼睛往杏花身上瞟了瞟,“弟媳妇这是有喜了吧?几个月了?”

      杏花低下头,没说话。

      林晚侧了侧身,把杏花挡在后面。

      吴胖子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别的味道:“林干部真是热心肠,陪嫂子赶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人。”

      林晚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吴胖子也不恼,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说山货不好收,说镇上又开了家新铺子,说加工厂那块地风水不好,所以才着火。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转过头。

      吴胖子摊摊手:“没啥意思,就是提醒你。那块地邪性,建啥烧啥。要我说啊,换个地方算了。村西头那块就不错,靠河近,用水方便。”

      林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地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他说。

      吴胖子的笑容淡了淡:“林干部,我是好心。你这刚来,好多事不懂。这山里的事,山里人说了算。你非要硬来,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没人提醒。”

      他说完,带着那几个人走了。

      杏花站在旁边,脸色有些白。她拉拉林晚的袖子,小声说:“小晚,这人……不是好东西,咱们别惹着他。”

      林晚点点头:“我明白。”

      江远跑过来,拉着杏花的手说饿了。

      杏花蹲下来哄他,林晚站在旁边,看着吴胖子走远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他去找江大山。

      江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烟抽完一锅,又装上一锅,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吴胖子跟镇上的人熟,县里也有人。”

      林晚等着他往下说。

      “他早看上那块地了,想盖个仓库,收山货。”

      江大山吐出一口烟,“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敢跟他争。”

      “加工厂是公家的,不是跟他争。”

      江大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公家的又怎么样?”他说,“地是村里的,路是村里的,人不也是村里的?他要使绊子,你干不下去。”

      林晚沉默了。

      江大山又抽了几口烟,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屿那孩子,这两天不对劲。你……多看着他点。”

      他说完就进去了。

      林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听见隔壁屋有动静,是江屿起来了。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看见江屿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

      江屿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睡不着?”林晚问。

      江屿“嗯”了一声。

      两人就那么站着。月光淡淡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吴胖子是不是找你了?”江屿忽然问。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江屿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沉沉的,看不清是什么。

      “以后离他远点。”他说。

      林晚点点头。

      江屿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

      “那些信,你看了?”

      林晚心里一跳。

      江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推开门,进屋去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第二天,村里出了件事。

      吴胖子家的一间柴房,半夜起了火。烧得不厉害,就几捆柴,发现得早,扑灭了。

      可吴胖子不依不饶,满村嚷嚷,说有人故意放火。

      他指着江家的方向,话里话外,就差把名字说出来了。

      林晚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画图纸。

      他放下笔,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吴胖子,还有他几个兄弟。

      江屿站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拿着斧头。

      “江屿,你这是什么意思?”吴胖子的脸涨得通红。

      “你打了老歪,又来烧我的柴房,你真当这村里没人治得了你了?”

      江屿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我。”他说。

      “不是你?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吴胖子往前逼了一步,“那间仓库,是我烧的吗?你有证据吗?没证据你凭什么打我的人?”

      江屿的手指在斧头柄上紧了紧。

      林晚走过去,站在江屿旁边。

      “吴老板,”他说,“你有话好好说。”

      吴胖子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哟,林干部也在。

      正好,你给评评理。他打了我的人,现在又烧我的房子,你说这事怎么办?”

      “他说了,不是他烧的。”

      “他说不是就不是?”吴胖子眼睛一瞪,“那仓库也不是我烧的,你们信吗?”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仓库就是你烧的喽。”

      吴胖子愣了一瞬,“你放屁!”

      “没事,仓库的事,咱们慢慢查。”林晚说。

      “但今天这事,你也没证据。没证据就上门闹,传出去不好听。”

      吴胖子盯着他,盯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阴阴的,让人不舒服。

      “林干部,我敬你是公家的人,不跟你计较。”他说。

      “但你记住,这山里的事,没那么简单。你今天护着他,明天别后悔。”

      他转身就走。那几个兄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江屿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是他。”江屿忽然说。

      林晚转过头。

      “仓库是他烧的。”江屿的声音很低,“老歪那天晚上喝的酒,是他给的。”

      林晚愣了一下:“你查到了?”

      江屿摇摇头:“不用查。我知道。”

      林晚看着他,想说什么,江屿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江屿上了山,很晚都没回来。

      杏花做好饭,热了又热,不见人影。江母急得团团转,让林晚去找。

      林晚拿着手电筒,沿着山路往上走。

      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了很久,走到那片竹林边,看见江屿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江屿没看他,只是盯着溪水。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

      “这儿你还记得?”江屿问。

      林晚点点头。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年你走的时候,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你。你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心里一疼。

      “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江屿继续说,声音低低的,“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就不敢等了。”

      林晚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硬,可眼眶是红的。

      “杏花是个好女人。”江屿说,“我对不起她。”

      “……”

      “我也对不起你。”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吴胖子的事,你就别管了。”江屿忽然说,“我来处理。”

      林晚转过头:“你想干什么?”

      江屿没回答。

      “江屿。”

      林晚抓住他的胳膊,“你别乱来。”

      江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里,那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你放心。”他说。

      那天夜里,林晚睡得很不踏实。他做了很多梦,梦里都是火光和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他推开门,看见江母站在院子里,脸色煞白。

      “出事了。”她说。

      林晚心里一沉。

      “吴胖子家昨晚进了人,把他打了。打得不轻,送镇上医院了。”

      江母的声音发抖,“村里人都在传,说是……是小屿干的。”

      林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身就往江屿那屋跑。推开门,屋里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上冰凉。

      他跑出院子,往山上跑。跑到半路,碰见一个人,是村里的老李头。

      “林干部!”老李头拦住他,“快回去!出大事了!”

      林晚喘着气:“什么事?”

      “吴胖子家的人来了!带了好几个,说要找江屿算账!”

      老李头脸色发白,“还说要找你!说这事跟你脱不了干系!”

      林晚愣了一秒,转身就往回跑。

      跑回村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江家门口。

      他挤进去,看见吴胖子的几个兄弟站在院子里,把江母和杏花围在中间。

      杏花抱着江远,脸白得像纸,肚子挺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屿呢?”领头的那个是吴胖子的表弟,姓周,一脸横肉,“让他出来!”

      江母挡在杏花前面,声音发抖:“他……他不在。”

      “不在?”

      姓周的男人冷笑一声,“打了我表哥就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不把人交出来,你们家别想安生!”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有事跟我说。”他说。

      周姓男人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林干部,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少管闲事。”

      “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林晚看着他,“吴老板被打,你们报公安了吗?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没查清楚就上门闹,这是犯法的。”

      “犯法?”周姓男人哈哈大笑,“林干部,你跟我们讲法?你那破仓库被烧的时候,法在哪?”

      林晚的拳头攥紧了。

      “我告诉你,”周姓男人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最好别掺和。江屿打了人,就该自己扛。你要护着他,那咱们就慢慢算。”

      他说完,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江母腿一软,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杏花抱着江远,脸色白得像纸,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杏花!”林晚赶紧过去扶她。

      杏花的脸皱成一团,额头冒着冷汗。她抓着林晚的胳膊,声音断断续续:

      “孩子……孩子……”

      江母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外跑:“我去叫接生婆!我去叫!”

      林晚扶着杏花,把她扶进屋里,让她躺下。

      江远站在旁边,吓得直哭,被邻居婶子抱走了。

      杏花躺在炕上,疼得蜷成一团。

      她抓着林晚的手,抓得死紧。

      “小晚哥……”她叫他,声音发颤,“要是……要是我有事……你告诉江屿……我不怪他……”

      林晚的眼眶发热,他摇摇头:“别说傻话。你没事,孩子也不会有事。”

      接生婆很快就来了。林晚被赶出去,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杏花的叫声,心揪成一团。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杏花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他心里一紧,正要冲进去,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接生婆推开门,满脸是汗,却带着笑:

      “生了!是个丫头!”

      林晚腿一软,靠在墙上。江母从屋里冲出来,眼泪哗哗的,却是笑着的。

      “丫头……丫头好……”她念叨着,“儿女双全,好……”

      林晚站在院子里,听着婴儿的哭声,忽然想起江屿。

      他不知道江屿在哪,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杏花生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他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凛冽的风刮在他脸上,他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等着那个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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