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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日 ...


  •   日子像山里的雾,浓一阵淡一阵,慢慢往前飘。

      江屿走了半个月。林晚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下意识往那屋看一眼。门关着,和以前一样。

      可他知道,里头没人了。

      加工厂的活越干越顺。地基打好了,墙砌起来了,眼看就要上梁。

      林晚整天泡在工地上,什么事都亲自动手,累得倒头就睡。他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个人。

      杏花比从前话更少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大的要管,小的要喂,还得伺候公婆。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闷头干活,干完了就抱着小的坐在院子里发呆。

      江母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背也直不起来。她有时候做着饭,忽然就愣在那儿,眼泪流下来都不知道。

      江大山还是那副样子,每天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坐就是半天。

      只有江远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每天在枣树下戳蚂蚁,还是跑来找林晚看他画图纸,还是问一些大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那天他又来了。趴在桌边,看着林晚手里的笔,问:“林叔叔,你在画什么?”

      “房子。”林晚说。

      “给谁住的?”

      “给村里人用的。以后咱们的板栗、核桃,都在那儿收拾,然后卖到外面去。”

      江远点点头,又问:“卖了钱给谁?”

      林晚愣了一下。他看着江远那张小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方块,问:“这是门吗?”

      “是。”

      “那我以后能进去吗?”

      “能。”

      江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出去玩了。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张小脸,那两颗小虎牙,那双黑亮的眼睛,活脱脱就是江屿小时候的样子。

      他有时候看着江远,会觉得江屿还活着,只是变成了一个小人儿,天天在他眼前晃。

      可他知道不是。江屿没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又把那些信拿出来看。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信纸的边缘都磨毛了。
      可他还是看,一字一字地看,好像能从那些字里看出那个人来。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句话,之前没留意过的:

      “林晚,我走了以后,你别老想我。想多了,人就废了。”

      他看着那句话,愣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杏花。

      杏花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过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林晚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撒谷子。

      “杏花,”他开口。

      杏花“嗯”了一声。

      “我想跟你说件事。”

      杏花停下撒谷子的手,看着他。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加工厂干完了,我就走。”

      杏花愣住。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去哪儿?”

      林晚摇摇头:“不知道。先回省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杏花低下头,继续撒谷子。谷子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那些咕咕叫的鸡中间。

      “他知道吗?”她问。

      林晚愣了一下:“谁?”

      “他。”杏花抬起头,看着他,“江屿。”

      林晚的喉咙一紧。

      杏花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可眼眶是红的。

      “他走了,你以为他会想你走?”她说。

      “他要是想你走,就不会在那儿等了八年。”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子。她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些山影层层叠叠的样子,忽然说:

      “小晚,你还记得他最后跟你说的话吗?”

      林晚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说,他累了。”

      杏花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是累了。”她说,“他是怕你累了。”

      林晚愣住。

      杏花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有泪,却没流下来。

      “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有你,可你们走不到一块儿。他走了,你就不用再想了。可以好好活你的。”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杏花……”

      杏花摇摇头,不让他往下说。

      “小晚,”她说,“你不用愧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林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些鸡在他脚边咕咕叫着,抢着吃地上剩下的谷子。

      远处的山还是那些山,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江屿那封信里的话:

      “别难过。好好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工地走。

      加工厂上梁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烟雾把整个工地都罩住了。

      周领导也来了,讲了话,还跟林晚握了手,说他是个人才,让好好干。

      林晚笑着应酬,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看着那根大梁被吊上去,看着那些帮忙的乡亲们脸上带着笑,忽然想起江屿。

      要是他在,会站在哪儿看?会不会也笑一下?

      他不知道。

      酒席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了十几桌。林晚被人拉着喝了不少酒,喝得脸发烫,头有点晕。

      他端着杯子,一个一个敬过去,敬到后来,不知道自己敬的是谁。

      天快黑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到溪边。

      溪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听着水声,看着那些碎成一片片的月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信,最上面那封是江屿最后写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好好活着”的时候,眼眶又热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秋天特有的凉意。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溪水哗哗地流着,流了千百年,还会继续流下去。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林晚回到江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还亮着一盏灯。

      他推开门,看见江母坐在灶台边,对着那盏昏黄的灯发呆。

      “婶子。”林晚叫她。

      江母抬起头。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

      “小晚,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晚愣住了。

      江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粗糙,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屿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来跟我说的。”她说,“他说,娘,小晚以后会走的。你别怪他。”

      林晚的眼泪流下来。

      江母看着他,自己也流了泪。

      “我不怪你。”她说,“我就是舍不得。”

      林晚把她抱进怀里。那个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他拍着她的背,就像江屿以前拍他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把东西收拾好。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么几件衣服,还有那沓信。

      他把信贴身放着,其他的都塞进那个旧包袱里。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杏花在灶房做饭,江远在枣树下玩。

      江母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婶子,”他说,“我走了。”

      江母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晚走到杏花面前。

      杏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红红的。

      “杏花,”他说,“你们那两个孩子现在就只剩你了,辛苦了。”

      杏花摇摇头。

      “小晚,”她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林晚点点头。

      他又走到江远面前,蹲下去。

      江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林叔叔,你去哪儿?”

      “去外面。”

      “还回来吗?”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江屿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江远点点头,看向远处。

      林晚站起来,看了看这个院子。那棵枣树,那口井,那间空了人的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老槐树还在那儿,比从前更老了。他想起那年江屿站在这里送他,想起他回头时看到的那个身影。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

      山路还是原先那条路,但比从前宽了,好走了。

      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过头。

      村子已经看不太清了,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房子,都变得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得到处都是,照在那条蜿蜒的山路上,照在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子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年走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回头看。

      那时候他以为会回来的。

      现在他知道,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碰见一个人。是镇上的周领导,骑着自行车,看见他,停下来。

      “小林!”周领导跳下车,“你这是……”

      林晚站住,看着他。

      周领导上下打量他,看他背着包袱,愣了一下:“要走?”

      林晚点点头。

      周领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加工厂的事,你放心。我会盯着。”

      林晚点点头。

      “有空回来看看。”周领导说,“乡亲们都惦记你。”

      林晚没说话。他绕过周领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人,背对着那座山。

      “周领导,”他开口。

      周领导“嗯”了一声。

      林晚沉默了几秒,慢慢说:

      “有个地方,在溪边的竹林。你要是路过,帮我看看。”

      周领导愣了一下:“什么地方?看什么?”

      “……一个人。”

      林晚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周领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晚走了很久。走到太阳爬到头顶,又慢慢往下滑。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身后的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

      左边是去镇上的路,右边是去县城的路。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两条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信,最上面那封,江屿最后写的。

      “林晚,好好活着。”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收起来,抬脚,往县城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远处那些山。山还是那些山,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夕阳照在上面,把它们染成一片暗红。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远处的路上,有一辆车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

      他站在尘土里,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暗了。他走在夜色里,走在通往县城的那条路上。

      身后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呼呼的,像有什么人在喊他。

      他没有停。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灯光。是镇上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朝着那点灯光走。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他找了家小旅馆,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他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他忽然想起那年刚去县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也是一个人。

      那时候他趴在宿舍的桌子上,给江屿写信,写那些细碎的事,写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

      现在不用写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信,一封一封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有车开过去,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响。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很颠,路很不好走。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那些山慢慢往后退。

      一座,两座,三座。每一座都像那个人。

      他闭上眼。

      到了县城,他又坐上去省城的火车。火车比班车快,也比班车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

      天很蓝,云很白。有人在车厢里说话,有人嗑瓜子,有人打呼噜。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什么都不想。

      火车开了很久。开到天黑的时候,广播里说,快到站了。

      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包袱。火车慢慢停下来,门开了,他跟着人流走出去。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车站,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那沓信还在怀里,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林晚,好好活着。”

      他把信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是一条很宽的街,两边都是高楼,到处都是灯。

      他走在那些灯下面,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天桥上的时候,他停下来。

      天桥下面,车来车往,灯光连成一条河。远处的高楼上,有一块大屏幕,正放着什么广告。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灯,忽然想起山里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月亮很亮,溪水很响。江屿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什么话都不说。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天桥上,下面是车水马龙,上面是满天星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它叠好,放回去,拍了拍胸口。

      他走下天桥,走进那条灯火通明的街。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些高楼,那些灯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看了很久,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夜很深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也灭了一些。

      他一个人走在那些渐渐暗下去的街道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光,不知道是还没灭的灯,还是快要升起的太阳。

      他朝着那点光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家小旅馆。门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他走进去,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和镇上那间差不多。

      他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窗外的天边,那点亮还在。他看着那点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轰隆隆的,像什么人在说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山里。溪水还在流,竹林还在响,江屿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他,对他笑。

      他走过去,想抱住他。

      可他一伸手,人就散了,只剩一片月光。

      他在梦放声大哭,却也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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