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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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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在省城待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人从低谷里爬出来,够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像个人样。
也够一个人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进了那家公益组织,还是干老本行,帮偏远地区搞项目。
领导对他很满意,说他踏实,能吃苦,交给他的事从不掉链子。
同事也喜欢他,说他话不多,人好相处,聚餐喝酒从不推辞。
可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回到那间租来的小屋,会把那沓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的反复看。
看到最后那封的时候,眼眶还是会红,但不会再流泪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好活着”。
三年里,他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面对那座山,面对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可他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消息。
镇上通了公路,村里的板栗卖出了好价钱,加工厂越做越大,县里都来参观过。这些他都知道。
周领导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说乡亲们惦记他,让他有空回去看看。
他每次都答应,可每次都拖着。
拖到第三年的秋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杏花。
电话那头,杏花的声音比三年前老了些,可还是那么平静,那么稳。
“小晚,”她说,“江远说他想你了。”
林晚握着电话,愣了很久。
“他天天念叨你。”杏花继续说,“说林叔叔教他写字,林叔叔带他看图纸,林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的喉咙发紧。
“还有,”杏花顿了顿,“江远他奶,身体不太好了。”
林晚的心一沉。
“她想见你。”杏花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杏花轻轻说:
“小晚,回来一趟吧。”
林晚握着电话,听着那边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把那些信拿出来看。看到最后那封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句话,以前没细想的:
“林晚,我走了以后,你别老想我。想多了,人就废了。”
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第二天,他请了假,买了回镇上的车票。
火车开了五个多小时,又转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往村里走。
路变了。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现在修成了水泥路,平平整整的,走起来一点都不累。
路边还种了树,一排排的,长得挺高。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那个村子已经能看见了,房子多了,路也宽了,炊烟袅袅的,看着挺热闹。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老槐树还在,比以前更老了,可树下多了块牌子,写着“上谷村板栗合作社”。
牌子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上装着满满的麻袋,有个人正在往上搬。
那人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林干部?”
林晚认出他了,是村里一个年轻人,以前见过。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麻袋,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林干部!你可回来了!大伙儿都想你呢!”
林晚笑了笑,那笑有点僵。
年轻人热情得很,非要带他去加工厂看看。林晚推辞不过,跟着他往里走。
加工厂变样了。比以前大了三倍不止,还盖了新厂房,门口挂着“清河村农产品加工合作社”的牌子。
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有人在装货,有人在打扫,忙忙碌碌的。
“林干部!”有人喊他。
林晚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人走过来,是以前的村支书,现在头发都白了。
村支书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好小子!你可回来了!这加工厂,都是你打下的底子啊!”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比以前亮堂多了的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从加工厂出来,他往江家走。
江家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也变了。院墙翻新了,门也换了新的,漆成深红色。
那棵枣树还在,结了一树的枣,红彤彤的,压得枝条都弯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江母站在门口。
她老了太多太多了。
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她看着林晚,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小晚……”她叫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晚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那个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他拍着她的背,就像江屿以前拍他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婶子,”他说,“我回来了。”
江母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拉着林晚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城里伙食不好吧?”
林晚摇摇头,说还好。
江母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杏花!小远!快出来!小晚回来了!”
杏花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比以前多了些暖意,可眼眶还是红了。
“小晚。”她叫他。
林晚点点头。
一个半大小子从屋里冲出来,跑到林晚面前,仰着脸看他。
是江远。七岁了,长高了一大截,脸还是那张脸,和江屿一模一样。
他看着林晚,眼睛亮亮的,喊了一声:“林叔叔!”
林晚蹲下去,看着他。看
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个小小的鼻子,看着他笑起来那两颗小虎牙。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发酸。
“长这么高了。”他说。
江远嘿嘿笑,拉着他的手不放:“林叔叔,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林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杏花在旁边解围:“小远,让你林叔叔进屋歇歇,走了那么远的路。”
江远懂事地点点头,拉着林晚往里走。
屋里也变了。新刷了墙,换了家具,比以前亮堂多了。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全家福。江大山坐在中间,江母在旁边,杏花抱着个小丫头,江远站在前面。没有江屿。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江大山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背也驼了,可眼神还是那么沉。
“回来了。”他说。
林晚点点头:“叔。”
江大山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只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江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她不停地给林晚夹菜,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多吃点。”她念叨着,“看你瘦的。”
林晚闷头吃,吃得鼻尖冒汗。
江远坐在他旁边,也学他闷头吃,吃一会儿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个小丫头叫江小禾,三岁多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杏花后面,偷偷看他。
林晚冲她笑了笑,她就把脸藏到杏花背后去了。
饭桌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可气氛不尴尬。就是那种,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天黑了。江母给林晚安排住处,还是那间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是新晒的,闻着有股太阳的味道。
林晚坐在炕沿上,看着这间屋。三年前,他就住在这里。
那时候,江屿住在隔壁。现在隔壁那屋空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屋顶。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和以前一样,薄薄的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他坐起来,拉开门。杏花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小包袱。
“小晚哥,”她说,“这个给你。”
林晚接过来,愣了一下。包袱皮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他认得这块布,是江屿以前包干粮用的那块。
“这是……”
“他的东西。”杏花说,“我又找到,你自己看吧。”
她把包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林晚关上门,把包袱放在炕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把木头刻的小刀,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几片枯黄的树叶,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是江屿的字。日期是三年前,他走之前那段时间。
第一页:
“今天又去溪边坐了坐。水还是那么流,和以前一样。我想起那年他亲我的时候,月亮很亮,溪水很响。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后来。”
第二页:
“小远问我,爹,林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又问,你想他吗。我没说话。他太小了,不懂。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收不住。”
第三页:
“今天看见江窈了,那么小一点点,躺在她娘怀里。我抱了抱她,她冲我笑。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能看见她长大,该多好。”
第四页:
“可我看不见了。”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第五页:
“林晚,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可那时候我不在了。你别难过。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干成什么事,就等了个人。等到了,够了。”
第六页:
“那些信,你都看了吧。看了就别再看了。好好活着。把加工厂干好,把山里的东西卖出去。你行的。”
第七页:
“我走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林晚,下辈子,早点来。”
林晚捧着那本笔记本,手抖得厉害。眼泪流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拼命忍着,可忍不住。那些被他压了三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那个包袱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些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是一个人最后的念想。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那片竹林。
溪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竹林还是那么密,风吹过,沙沙响。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碎成一片片的月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林晚,下辈子,早点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怀里。
“江屿,”他对着那条溪水说,“你这辈子,等了我八年。下辈子,换我等你。”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秋天的凉意。溪水哗哗地流,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下午,他去找江母。
江母在屋里躺着,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婶子,”他说,“杏花说你想见我。”
江母点点头。她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树皮,却抓得很紧。
“小晚,”她叫他,声音沙哑,“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林晚等着。
江母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那年的事,我对不起你。”
林晚摇摇头:“婶子,别说了。”
“让我说。”江母打断他,“不说,我闭不上眼。”
林晚没再说话。
江母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年我知道小屿对你有那个心思的时候,我怕得要死。”
她说,“我怕他毁了,怕你毁了,怕这个家毁了。所以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
林晚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江母继续说。
“他那个心思,不是什么邪的歪的。他就是喜欢你,喜欢了一辈子。我这个当娘的,看不懂,看懂了又不敢认。等认了,人没了。”
她哭得厉害,喘不过气。林晚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缓一缓。
“小晚,”她说,“你恨我不?”
林晚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
他摇摇头。
“不恨。”他说。
江母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林晚陪她说了很久的话。说以前的事,说江屿小时候的事,说林晚刚来时候的事。
说到后来,江母累了,睡着了。林晚给她掖好被子,轻轻退出去。
院子里,江远在枣树下玩。看见他出来,跑过来,仰着脸问:
“林叔叔,你什么时候走?”
林晚蹲下去,看着他。
“过两天。”他说。
江远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江屿一模一样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知道。”他说,“可我会回来的。”
江远点点头,没再问。
林晚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夕阳照在上面,把山顶染成一片暗红。
他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溪边。
月亮很亮,溪水很响。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他看着那行字——“下辈子,早点来”——看了很久。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怀里。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条溪水说:
“江屿,我走了。下次回来,再来看你。”
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月光下,那片竹林静静的,那条溪水还在流。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江家,各屋的灯都灭了。只有他住的那屋亮着,是给他留的灯。
他推开门,看见炕上放着一碗热水,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碗热水,看着那两个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应该是刚煮的。他拿起一个,握在手心里,热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碗热水,两个鸡蛋。
那时候江屿还在,就住在隔壁。现在不在了。他把鸡蛋放回去,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屋顶。
窗外月光很淡,薄薄的一层。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他一个人躺在那间屋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他走了。
江母送他到村口,拉着他的手不放。杏花抱着小禾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江远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小晚,”江母说,“常回来看看。”
林晚点点头。
他又走到江远面前,蹲下去。
江远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忍着没哭。“江远,”林晚说,“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去省城找我。”
江远点点头。
林晚站起来,看了看那些人。
江母,杏花,江远,还有那个躲在杏花身后偷偷看他的江窈。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过头。
村子已经看不太清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隐隐约约能看见。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得到处都是,照在那条蜿蜒的山路上,照在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子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林晚,下辈子,早点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