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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林 ...


  •   林晚回到省城以后,日子照旧。

      上班,下班,开会,出差。

      他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忙到晚,累得像条狗。

      可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小屋,他还是会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林晚,下辈子,早点来。”

      看了三年,看了一千多遍。纸都翻毛了,字都模糊了,可他还是看。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怀念?不甘?还是只是改不掉的习惯。

      那年冬天,他接到杏花的电话。

      “小晚,”杏花的声音比平时沉,“小远他奶奶走了。”

      林晚握着电话,愣了很久。

      “走得很安详。”杏花继续说,“睡着走的,没受罪。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孩子,让告诉你,别惦记她。”

      林晚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远想问你,”杏花顿了顿,“能不能回来送送她。”

      林晚说:“我回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雪的样子。

      他看着那些铅灰色的云,想起江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

      她说,小晚,我不怪你。

      她说,我就是舍不得。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回去的路依旧是那条路。水泥路修得更长了,一直通到村口。

      他坐在班车上,看着窗外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槐树下挂着一盏灯,照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下了车,往村里走。

      江家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劝,有人忙里忙外张罗着。

      他走进去,看见堂屋里摆着一副棺材,棺材前头点着长明灯,灯芯一跳一跳的。

      杏花站在门口,看见他,红着眼眶点点头。

      他走过去,站在棺材前。江母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张黄纸。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那双干枯的手,交叠着放在胸口。

      他在棺材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江大山坐在旁边,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还在发抖。

      “叔,”他说,“我在。”

      江大山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他在灵堂守了一夜。

      来吊唁的人很多,一波一波的,他跟着磕头,跟着烧纸,跟着忙里忙外。

      天快亮的时候,人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一个人站在棺材前,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芯燃得久了,有点暗。

      他拿起旁边的油壶,往里添了点油,火苗又亮起来。

      “婶子,”他轻轻说,“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

      风吹过来,吹得灯芯晃了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院子里,杏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天。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天边慢慢亮起来,启明星一闪一闪的,然后慢慢暗下去。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一层一层,叠到天边。

      “小晚,”杏花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娘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晚看着她。

      杏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从前更糙了,指节粗大,满是裂口。

      “她说,杏花,你这辈子亏了。”杏花的声音很轻,“我说不亏。她不信。”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花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山。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她没有擦。

      “小晚,”她说,“我不亏。真的。”

      林晚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杏花,”他叫她。

      杏花转过头,看着他。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对不起?太晚了。

      杏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泪。

      “小晚,”她说,“你不用说什么。我都懂。”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小远说了,他以后要考省城的大学。到时候,你帮我看着点他。”

      林晚点点头:“好。”

      杏花没再说话,进了灶房。

      那天下午,江母下了葬。埋在后山上,和江屿挨着。

      两座坟,一座新,一座旧,并排立在那儿,看着山下的村子。

      林晚站在坟前,烧了纸。纸灰飘起来,被风卷着,飞到天上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灰越飞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看见江远站在身后。

      江远十一岁了,个子又蹿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些,更像他爹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束野花,红着眶,却没哭。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江远把手里的花放在坟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林叔叔,”他说,“我奶奶说,你以前也住咱们家。”

      林晚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走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得去做。”他说。

      江远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他看着那两座坟,看了很久,忽然问:

      “林叔叔,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晚愣住了。

      江远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林晚看着那张和江屿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是个好人。”

      江远等着他往下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他话不多,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对人好,不用嘴,用手。他会劈柴,会打猎,会刻小木马。他等一个人,等了八年。”

      江远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林晚蹲下去,和他平视。

      “江远,”他说,“你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

      江远点点头。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他看着那两座坟,看着山下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子,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下山。”

      江远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江远忽然问:

      “林叔叔,你还会走吗?”

      林晚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山。

      “会。”他说。

      江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林晚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江远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办完江母的丧事,林晚又待了两天。

      那两天,他把江家上上下下修整了一遍。漏雨的屋顶补好了,松动的门框钉结实了,院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柴也码整齐了。

      杏花拦着不让干,说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着就行。他不听,闷头干,干得满身大汗。

      江远跟在他后面,给他递工具,帮忙打下手。干累了,两人就坐在枣树下歇着,江远问东问西,林晚一一答着。

      “林叔叔,省城大吗?”

      “大。”

      “有多大?”

      “很大。走路走一天都走不完。”

      “那有山吗?”

      “没有。都是楼。”

      江远想象不出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他抬起头,又问:

      “那你平时在省城干什么?”

      “上班。”

      “上什么班?”

      “帮人干活。”

      “跟我爹一样?”

      林晚愣了一下。他看着江远,看着他那张认真询问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差不多。”他说。

      江远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杏花做了顿饭,比平时丰盛些。江大山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些。

      他们聊了很多,说以前的事,说江母,说江屿,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放下酒杯不说了。

      林晚闷头吃饭,吃完了帮着收拾。

      收拾完,他回到自己那屋。那间屋还是老样子,炕上的被子是新晒的,闻着有太阳的味道。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想着明天就要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着旧报纸,发黄的纸张上印着好几年前的新闻。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忽然想起那年江屿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躺着,看着这面墙,想着什么。

      他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收拾好东西。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江远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看见他出来,跑过来,递给他。

      “林叔叔,这个给你。”

      林晚接过来,是一块木头刻的小马,巴掌大小,刀工稚拙,却刻得很认真。他愣了一下,看着江远。

      江远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土。

      “我自己刻的。”他说,“刻了好久。送你。”

      林晚看着那块小木马,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江屿也给他刻过一个小木马,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稚拙。

      那个小木马他一直留着,放在省城那间小屋的床头。

      他蹲下去,看着江远。

      “刻得真好。”他说。

      江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林晚把小木马收好,放进怀里。他站起来,看着江远,看着他那张几乎和江屿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江远,”他说,“好好读书。考到省城来,我等你。”

      江远用力点点头。

      林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江远还站在枣树下,看着他。杏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抱着江窈。

      江大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袋锅,看着他。

      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老槐树还在那儿,比从前更老了。树下那块牌子还在,写着“上谷村板栗合作社”。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清晨的凉意。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林晚回到省城以后,日子还是照旧。

      上班,下班,开会,出差。

      他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忙到晚。可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小屋,他还是会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林晚,下辈子,早点来。”

      他把那块小木马放在床头,和江屿刻的那块并排摆着。

      两块小木马,一大一小,一旧一新,像两代人,又像一个人。

      有时候他看着那两块小木马,会想起江远那张认真的小脸,想起他问的那些问题,想起他站在枣树下送他的样子。

      他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像他爹一样,话不多,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会不会也像他爹一样,等一个人,等一辈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年清明,他会请几天假,回一趟山里。

      去给江屿扫墓,给江母扫墓,给江大山扫墓——江大山在他回来后的第三年也走了,同样走得很安详,睡着走的,没受罪。

      他每次回去,都住几天。帮着杏花干点活,陪陪江远和江窈。

      江远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像他爹。江窈也长大了,不再躲在他身后,会喊他“林叔叔”,会给他看她画的画。

      村里人都叫他林干部,说他是个好人,给村里办了那么多实事。

      他笑笑,不说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回来,不只是因为这些。

      每次回去,他都会去那片竹林,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一会儿。

      溪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竹林还是那么密,风吹过,沙沙响。

      他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碎成一片片的月光,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他会对着那条溪水说几句话。说这一年干了什么,说江远又长高了,说小禾会背诗了。

      说完了,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有一年回去,江远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杏花高兴得不得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汤,非要林晚留下吃饭。

      饭桌上,江远话很多,说大学的事,说以后想干什么。他听着,笑着,心里忽然觉得,江屿要是还在,该多好。

      江远去省城报到那天,林晚去车站接他。

      江远背着个大包,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见他,跑过来,喊了一声“林叔叔”。

      他接过那个包,带着他往学校走。

      走了一路,说了很多话。

      江远问这问那,他都一一答着。走到学校门口,江远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林叔叔,”他说,“我爹的事,我娘都跟我说了。”

      林晚愣住了。

      江远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可没哭。

      “我娘说,我爹等了你八年。”他说,“她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值的事。”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和他爹一模一样,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暖。

      “林叔叔,”他说,“以后我照顾你。”

      林晚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江远,看着他那张和江屿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远的肩。

      “好。”他说。

      那年之后,江远留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时不时来林晚那儿坐坐。

      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说说话。

      林晚话不多,江远话也不多,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却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回,江远看见床头那两块小木马,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个,”他指着自己刻的那块,“是我刻的。”林晚点点头。

      “这块呢?”他指着另一块。

      “你爹刻的。”

      江远看着那块小木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两块并排摆好,放回原处。

      “刻得没我好。”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可眼眶有点热。

      江远走后,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两块小木马,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

      他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山里的那个晚上,月亮很亮,溪水很响,有个人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什么都不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林晚,下辈子,早点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他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那个等了他八年的人,好像就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看着他。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

      林晚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不如从前快了。

      他退了休,不再上班,可还是闲不住,有时候去给年轻人讲讲以前的事,有时候帮着江远带带孩子。

      江远结婚那年,他去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杏花也来了,头发夹杂着根根银丝,背也佝偻了,可脸上带着笑。

      她拉着林晚的手,说小晚哥,小远结婚了,你可以放心了。

      他看着江远穿着新郎的衣服,站在台上,对着新娘笑。

      那笑和他爹一模一样,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暖。

      他眼眶有点热。

      婚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去了那片竹林。

      溪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竹林还是那么密,风吹过,沙沙响。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纸也发黄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林晚,下辈子,早点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怀里。

      他站起来,对着那条溪水,轻轻说:

      “江屿,这辈子,我等了你一辈子。下辈子,你早点来,我早点到。咱们谁也不等谁。”

      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响。

      溪水哗哗地流,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过头。那片竹林在月光下静静的,那条溪水还在流。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

      他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山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溪水的凉意,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没有回头。

      山还是那座山。月还是那轮月。

      只是那点光,已经被座座大山遮挡,再也照不到他心里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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