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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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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开学的消息是村里老先生托人带的口信,说让江屿去,顺便把那个新来的娃也带上,认几个字,将来好歹不是睁眼瞎。
江大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锅烟,然后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对江屿说:“去,带上他。”
林晚不知道“认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江屿要去一个地方,他可以跟着。他跟在江屿后面,走过村道,走过田埂,走到村子另一头一间土坯房前。
那房子比江家的还破些,墙裂了缝,用泥巴糊着,窗户上糊的纸也破了几个洞。可里头传出好些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林晚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着他看。他吓得往江屿身后缩了缩。
江屿没回头,只是往后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腕。那只手糙得很,可暖和。林晚就不那么怕了。
老先生是个干瘦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用细绳绑着腿的眼镜。他打量了林晚几眼,问:“叫啥名儿?”
“林晚。”
“多大了?”
“七岁。”林晚说完又补了一句,“快八岁了。”
老先生点点头,指了指后排一个空位:“坐那儿。”
林晚走过去坐下。旁边坐的是个比他大些的男孩,皮肤黑黑的,正盯着他看。林晚冲他笑了笑,那男孩没理他,转过头去。
江屿坐在他斜后方。林晚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先生开始讲课,手里拿着本发黄的书,摇头晃脑地念。林晚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只觉得很像唱戏。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孩子,有的也在跟着晃脑袋,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有的偷偷在底下玩什么东西。
他坐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无聊。窗户破洞的地方透进来一束光,落在前面的地上,有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他看着那些灰尘,数着它们飘了多少下才落下去。
正数着,老先生忽然喊他名字:“林晚,过来。”
他吓了一跳,站起来,走到前面。
老先生把书递给他,指着上面一行字:“念这几个。”
林晚低头看着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站在那儿,脸慢慢红了。
“不认得?”老先生问。
林晚摇摇头。
老先生也不恼,指着第一个字说:“这个念‘人’。人,像个人站着。”
他又指着第二个:“这个念‘手’。手,就像只手伸着。”
老先生一个一个教下去。林晚听着,觉得有意思。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老先生一念,就有了意思。他跟着念,念完一遍,老先生又让他自己念一遍,他竟然都记住了。
老先生眼睛亮了亮,捻着胡须点点头:“倒是个灵光的。”
回到座位上,林晚心里有点高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江屿正低头看着书,眉头皱着,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放学的时候,林晚跟在他后面走。走出学堂,他问:“江屿哥,你怎么不写?”
江屿没说话。
林晚又问:“你不会吗?”
江屿还是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林晚就不问了。
回到家,江母已经做好了饭。红薯糊糊,咸菜,还有半个黑面馍馍——那是留给江屿的。江屿接过馍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林晚。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馍馍硬得很,嚼得腮帮子酸。他偷偷看了一眼江屿,江屿正低头喝糊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之后,每天去学堂,林晚都跟着。
他认字认得很快,老先生教的,他念一遍就会写,写一遍就记住。老先生越来越喜欢他,有时候下课了还把他叫过去,多教他几个字。
江屿还是老样子。他听讲的时候很认真,可那些字好像跟他有仇,怎么也记不住。写字的时候,他握着笔,手心都是汗,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过似的。
有一天,老先生让他们默写昨天教的五个字。林晚很快就写完了,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的纸上空空的,只写了第一个字,还写得跟画符一样。他额头上渗出汗来,眼睛盯着纸,嘴唇抿得死紧。
林晚心里急。他趁老先生不注意,把自己写的纸往江屿那边挪了挪。
江屿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林晚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快抄。
江屿没动。他看了那张纸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对着自己的白纸发愣。
放学后,林晚追上去,问:“江屿哥,你怎么不抄?”
江屿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林晚跟在他后面,又说:“抄了不就写出来了吗?先生又不知道。”
江屿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抄的,不是自己的。”
林晚愣住了。
江屿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晚在炕上躺了很久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躺在旁边的江屿。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江屿脸上,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些,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江屿哥。”
江屿没应,可他知道他醒着。
“以后我教你。”他说,“慢慢的,一天学一个,总能记住的。”
江屿没说话。可林晚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回来,林晚就把当天教的字在地上划给江屿看。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完用脚抹掉,再划新的。
江屿学得很慢,可他很认真。林晚教一个字,他能在地上划几十遍,划到那个字的形状刻进脑子里。有时候划到手酸,他甩甩手,继续划。
林晚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他也不知道高兴什么,就是觉得,能帮上江屿,比什么都好。
有一天,杏花又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野果子,站在院门口,喊江屿的名字。江屿正在劈柴,听见喊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杏花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过来,就自己走进院子。她走到江屿旁边,把篮子递过去,说:“江屿哥,这个给你,我今儿在山上摘的,可甜了。”
江屿放下斧头,接过篮子,看了一眼,说:“谢谢。”
就两个字,再没别的。
杏花站在那儿,脸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她看了一眼坐在屋檐下的林晚,林晚正盯着她看,那眼神让她有点不自在。她冲林晚笑了笑,林晚没笑,只是看着。
杏花站了一会儿,见江屿又开始劈柴,只好转身走了。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看江屿。江屿还在劈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篮子野果子被江母收起来了,说晚上给他们吃。林晚看着那篮子红艳艳的果子,心里忽然有点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不想看见杏花来,不想看见她对着江屿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母把野果子端出来。林晚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的,一点都不甜。他偷偷看了一眼江屿,江屿正低头吃饭,没碰那些果子。
他心里那股闷劲儿,忽然就散了。
夏天来得很快。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地皮发烫。学堂放了假,林晚就天天跟着江屿上山下地,帮忙干些轻省的活。
有一天,江屿带他去深潭游泳。
那是一个山坳里的水潭,四周都是石头,水清得能看见底。林晚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水,站在潭边不敢下去。江屿脱了褂子,穿着条旧裤子跳下去,水花溅了林晚一身。
林晚站在潭边,看着江屿在水里游。他游得很快,像条鱼一样,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下来。”江屿在水里喊他。
林晚摇摇头:“我怕。”
江屿游过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向他伸出手。
林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脱了鞋,走进水里。水凉得很,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江屿旁边,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糙得很,可握着,就不那么怕了。
江屿教他游泳,托着他的肚子,让他手脚划拉。林晚划了几下,呛了口水,咳了半天。江屿没笑他,只是等他咳完了,继续托着他,让他再试。
不知试了多少次,林晚忽然发现自己能浮起来了。他高兴得喊了一声,手一划,又沉下去,又呛了一口水。
江屿把他捞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林晚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很短,可林晚看见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比潭水暖和多了,从心里一直流到四肢。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晚走在前面,一跳一跳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江屿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高兴劲儿,嘴角又弯了弯。
晚上,两人躺在炕上,谁都没睡。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江屿。月光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他看着江屿的侧脸,看着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江屿哥,你以后会一直在这儿吗?”
江屿没回答。
林晚等了一会儿,又问:“会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睡着了,江屿才开口,声音很轻:
“嗯。”
林晚心里一下子满了。他往江屿那边挪了挪,挪得更近些,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屿睁着眼,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那个夏天很长,长到林晚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每天跟江屿上山下地,每天去潭里游泳,每天回来吃江母做的饭,每天晚上躺在江屿旁边睡觉。日子像山里的溪水,慢慢流着,不带一点声响。
有一天傍晚,两人从山上回来,走到溪边,江屿忽然停下来。
林晚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溪边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是杏花。
杏花看见他们,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块布包着,走到江屿面前,递过去。
“江屿哥,”她说,“这个给你。”
江屿接过来,打开那块布。里面是一双鞋垫,白布底子,上面绣着花,红红绿绿的,针脚很细。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那双鞋垫,心里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他看了一眼杏花,杏花正看着江屿,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红晕一直红到耳朵根。
江屿看了那双鞋垫几秒,然后说:“谢谢。”
杏花笑着摇摇头,转身跑了。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江屿手里的鞋垫。那双鞋垫绣得真好,比江母绣的还好。他想起自己什么都不会,连缝个扣子都要江母帮忙。
他心里那股闷劲儿,变成了酸,又变成了涩。
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江屿也没说话,手里拿着那双鞋垫,走得比平时慢些。
回到家,江屿把那双鞋垫放在桌上,就去劈柴了。林晚看了一眼那双鞋垫,红红绿绿的,晃得他眼睛疼。他进屋去,躺在炕上,看着屋顶,一动不动。
吃饭的时候,江母看见那双鞋垫,笑着说:“杏花那丫头,手真巧。”
江大山“唔”了一声,没说话。
江屿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见。
林晚也低着头吃饭,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双鞋垫,想着杏花看江屿的眼神,想着江屿接过鞋垫时那声“谢谢”。他心里乱得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侧过身,看着江屿。
江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背上,勾勒出他肩膀的线条。林晚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江屿哥。”
江屿没动。
“你会穿那双鞋垫吗?”
沉默。
林晚等着。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江屿睡着了,才听见江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不会。”
江屿没回答。
林晚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往江屿那边挪了挪,挪得更近些,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江屿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看了很久。
那双鞋垫第二天就不见了。林晚没问去哪了,江屿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杏花再来,江屿的话更少了,有时候连“谢谢”都不说,只是点点头。
林晚看着,心里那股酸涩的劲儿,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看见杏花,他就想挡在江屿前面,不想让她看。
日子继续过着,像山里的溪水,慢慢流。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江屿又带着林晚去了深潭。那天人少,整个潭就他们俩。林晚已经会游了,虽然游得慢,可不呛水了。他在水里扑腾着,江屿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比平时话多些。
游累了,两人躺在潭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林晚眯着眼,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
“江屿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娶媳妇吗?”
江屿也没回答。
林晚等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江屿躺在石头上,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会吗?”林晚又问。
江屿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很深,看不透里头有什么。他看了林晚几秒,然后说:
“不知道。”
林晚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更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回答,心里忽然就满了。他躺在石头上,看着天上那些慢慢飘的云,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得特别轻快,好像脚下安了弹簧。江屿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高兴劲儿,嘴角也弯了弯。
晚上,两人躺在炕上。林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江屿那句“不知道”。他侧过身,看着江屿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屿动了一下。
林晚赶紧缩回手,假装睡着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江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叶。
他不知道那声叹气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他躺在江屿旁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那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秋天来了,学堂又要开学了。林晚要去念书,江屿也要去。
日子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过,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干活,一起睡觉。
林晚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山里的溪水,表面上看不出来,可底下已经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