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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崩断的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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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然的警告,像一道惊雷划破薄晏川的心空,留下的震荡久久未曾消散。他听懂了母亲的担忧,也明白其中的风险。
但每当他试图将母亲口中那个“危险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形象,与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瑟瑟发抖、在后勤角落默默搬运、眼神里盛满了绝望和卑微乞求的身影重叠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便油然而生。
那个江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真的能构成母亲所暗示的那种威胁吗?
还是说,母亲知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关于江熠家庭更黑暗的内情?
这种疑虑,让薄晏川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却也更加隐秘。他不再通过学生会的渠道进行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安排,而是采用了更间接的方式。
比如,他会“无意中”将一些自己用过、但依旧崭新的基础教辅和习题集,“遗忘”在晚间自习室江熠常坐的那个角落的相邻空位上。书籍里没有任何署名或标记,仿佛只是某个粗心的学生落下的。
他也会在巡查时,极其自然地对负责管理自习室秩序的值班老师提一句:“靠窗那边灯光好像有点暗,可能影响视力。”第二天,那个角落的灯管便会悄然被更换。
这些帮助微小、零散,几乎无法追溯源头,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薄晏川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幽灵,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根脆弱的连接,既想拉对方一把,又时刻铭记着母亲的警告,不敢越雷池半步。
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小心翼翼而停止转动。林婉清那根紧绷的、嫉恨的神经,终于在一天晚上,彻底崩断了。
导火索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熠在整理书包时,不小心将一本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英语单词小册子掉落在了门口。
林婉清捡起来,随手翻了一下。册子很新,纸张质量很好,里面用细密的笔迹工整地标注着一些重点词汇的用法。
这东西,绝不是江熠自己能买得起的!也绝不是学校发的!
怀疑的毒蛇瞬间噬咬了林婉清的心脏。她猛地冲进江熠的房间,将单词册狠狠摔在他面前,声音尖利得刺耳:“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啊?!又是哪个‘好心人’送给你的?!我说你怎么最近天天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去巴结哪个有钱的同学了?!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江熠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不是……是……是我捡的……”
“捡的?!”林婉清根本不信,她猛地抓住江熠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眼神疯狂而怨毒,“你当我是傻子吗?!这种好东西谁会随便丢让你捡?!是不是薄晏川给你的?!说!你是不是偷偷去找他了?!”
“没有!我没有!”江熠疼得冷汗直冒,徒劳地挣扎着,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
“没有?我让你嘴硬!”林婉清彻底失去了理智,积压已久的嫉恨、恐惧和扭曲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她抄起墙角的扫帚杆,没头没脑地朝着江熠抽打过去,嘴里发出语无伦次的咒骂:“我让你勾引他!我让你不安分!贱骨头!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来抢我东西的!都是来害我的!我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
这一次的殴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和暴戾。扫帚杆断裂了,她就用脚踹,用手掐,用尽一切方式发泄着内心的扭曲和恐惧。
她不是在教训儿子,而是在撕碎一个假想的、夺走她一切的敌人。
江熠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承受着雨点般的殴打和恶毒的诅咒,最初的疼痛和恐惧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死寂。
原来,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卑微,在这个女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不该存在”的、抢夺她幸福的罪魁祸首。连别人一丝一毫的、他根本不知来源的善意,都会成为他遭受灭顶之灾的理由。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念,似乎也随着断裂的扫帚杆,一同碎裂了。
就在林婉清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准备继续咒骂时,地上的江熠却突然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光和情绪都被抽空了。鲜血从他的额角滑落,淌过苍白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因他起身而愣住的林婉清,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打够了吗?”
林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和那双空洞的眼睛慑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江熠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他的脊背挺得异常的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这点可怜的尊严。
“你……你去哪?!”林婉清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慌乱。
江熠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伸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将门在身后带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冰冷漆黑的楼道;门内,是死寂和一片狼藉。
江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因为疼痛和虚弱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家?那从来不是他的家。
学校?那只是暂时的避难所,随时可能因为林婉清的一个电话而崩塌。
他还能去哪里?
一种巨大的、无边的孤独和绝望,如同冰冷的绳索,缠绕上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这一次,他没有哭。眼泪早已流干。
原来,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正在书房学习的薄晏川,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悸,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一股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他皱紧眉头,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种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