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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萤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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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墙壁硌着江熠的脊背,楼道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身体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额角的血渍已经半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所冻结。
去哪里?
他不知道。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寸可以容纳他的地方。
朋友?他从未有过。
亲人?唯一的“母亲”视他如仇寇。
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幼兽。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林婉清狰狞的脸,薄晏川淡漠的眼神,陈航递过来的笔记,地上被撕碎的试卷……最后,定格在前世林熙然临死前那双震惊、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眼睛。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无法呼吸。
是的,他活该。
他前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这一世的所有痛苦,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是,为上一世的自己而赎罪。
或许,就这样消失,才是最好的结局。对所有人都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他慢慢地抬起头,望向楼道尽头那扇通往天台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在他眼神空洞,几乎要被那黑暗的诱惑吞噬时,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他僵硬地低下头,迟缓地摸索着,掏出了那台屏幕碎裂、老旧不堪的手机。屏幕上,亮起一条新短信的提示。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简短到近乎冷酷:
【风大,别在楼道里坐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条系统发送的天气提醒。
江熠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黑暗的楼道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骤然亮起,投下惨白的光晕。
是谁?!
谁知道他在这里?!
谁……在看着他?!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刚才的绝望更甚。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无所遁形。是林婉清?不可能!她只会冲出来继续打骂。是邻居?更不可能,邻居从来不管他家的闲事。
那个陌生的号码……那个冷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薄晏川!
只有他!只有他有可能,会用这种方式!只有他,会用这种看似漠不关心,却精准地刺破他所有伪装的方式!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在监视自己吗?他看到了多少?他……想干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冰冷。但同时,那条冰冷简洁的短信,又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线,将他从即将坠入的虚无深渊边缘,猛地拉回了一丝现实。
有人知道他在黑暗中。
有人……阻止了他。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失措的脸。最终,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短信,只是像握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般,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
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他最终没有走向那扇铁门。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拖着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楼。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这个被“注视”着的地方。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寒冷。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缕游魂。最终,他躲进了一个24小时自助银行狭小的隔间里。这里灯光明亮,有监控,相对安全,能暂时抵御外面的寒风。他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膝盖,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那一晚,他几乎没有合眼。身体的疼痛,心灵的恐惧,以及那条来历不明的短信带来的巨大震荡,让他无法安宁。
薄晏川的名字,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个绝望的夜晚。
第二天,他顶着更加浓重的黑眼圈和一脸掩饰不住的憔悴,准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他不敢不来,学校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他低着头,尽可能缩起身体,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这样就能隐藏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然而,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课间,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拼命冲洗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回到教室时,他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片。
没有任何纸条,没有任何说明,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
江熠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猛地抬头,视线慌乱地扫过教室。同学们各自忙碌,没有人注意他。陈航坐在前排,似乎正专注地做题。
是谁?又是他吗?
他不敢去碰那些东西,仿佛那是滚烫的烙铁。整整一节课,他都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瓶水和棉片。
放学铃声响起,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教室。然而,在他走向校门口的路上,学生会生活部的一位干事“恰好”迎面走来,递给他一张通知单:“江熠同学,学校近期加强安全管理,这是新的晚间自习室注意事项,需要家长签字,明天交回。”
江熠愣愣地接过通知,低头一看,瞳孔再次收缩——在那张需要签字的通知单下面,巧妙地垫着一小管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品牌是他从未见过的外国字样,包装精致。
干事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
江熠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通知和那管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膏药,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三次呢?
那条短信,那瓶水,这管药……
薄晏川。一定是他。
他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操纵者,用这种极其隐晦、近乎密码的方式,精准地投放着“援助”。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无从追溯,每一次……都让江熠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和一种被看穿一切的难堪。
他到底想干什么?同情?怜悯?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复杂的意图?
江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他憎恨这种被窥视、被掌控的感觉,却又可悲地依赖着这些冰冷的“施舍”所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缓解。
那管膏药,像是一个无声的诱惑,提醒着他身上的伤痛,也提醒着他,有一个人,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强行介入他绝望的生活。
他将通知单和膏药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黑暗的潮水依旧包围着他,但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几缕来自未知方向的、冰冷的微光。他不知道这光是救赎的指引,还是更深陷阱的诱饵。他只知道,他与薄晏川之间,那根原本模糊不清的线,正在被一种无形的手,越收越紧。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