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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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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没有任何标识、质地精良的进口药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江熠的手心,更烫在他的心上。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将自己反锁在狭小的房间里,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狂跳。
林婉清似乎因为昨晚的彻底发泄而耗尽了精力,或者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今晚异常地安静,没有再来找他麻烦。这死寂的平静,反而让江熠更加不安。
他颤抖着手,拿出那管药膏。冰凉的金属管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该用吗?这来自薄晏川的、意味不明的“馈赠”?
用了,是不是就等于默认接受了这种屈辱的、被监视的“施舍”?
是不是就等于将自己更深地绑在了对方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图之上?
可是,身上清晰的痛楚,胳膊上淤紫的指痕,后背火辣辣的抽痛,都在无情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尊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最终,对疼痛的恐惧和对一点点缓解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咬紧牙关,拧开药膏,挤出一点清凉的、带着淡淡奇异香气的膏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药效似乎出奇的好,清凉感迅速渗透,缓解了部分灼痛。
但这短暂的舒适,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屈辱和迷茫。
他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
薄晏川的脸,那双深邃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总在他眼前晃动。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同情吗?可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帮助,更像是一种对可怜虫的摆布。
是别有用心吗?自己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而他被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第二天在学校,江熠变得更加敏感和警惕。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任何可能与薄晏川产生关联的蛛丝马迹。他注意到,陈航看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但当他望过去时,对方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是错觉吗?还是薄晏川通过陈航知道了什么?
课间他去打水,远远看到学生会纪律部的人在走廊巡查,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转身绕道而行。他甚至不敢再去那个曾经给予他短暂安宁的晚间自习室,害怕在那里遇到任何“偶然”出现的人。
薄晏川的“帮助”,像一把双刃剑,在缓解他身体痛苦的同时,也极大地加剧了他精神上的焦虑和恐惧。他感觉自己每时每刻都生活在一种被窥视的阴影之下。
而此刻,事件的另一端,薄晏川也并不轻松。
发送那条短信,投放那些“物资”,对他而言,同样是一场精密的、充满风险的心理博弈。
他清晰地记得母亲那日的警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触碰母亲划下的红线。
但他无法放任不管。
那次在后勤组昏暗角落里的短暂触碰,江熠眼中那种濒临崩溃的死寂,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随后,他通过沈译远远确认了江熠那晚没有走向天台,而是最终躲进了自助银行,这让他更加确信,那个少年正站在悬崖边缘。
他的帮助必须绝对隐蔽,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每一次行动,都需要周密的计划和时机的把握。
选择那个时间点发送短信,是因为他计算过林婉清通常的作息和爆发周期;投放药膏和物资,则利用了学生会日常工作的掩护和不同年级学生之间天然的接触壁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江熠眼中可能意味着什么——不是温暖,而是更深的恐惧和操控。但他别无选择。
直接的、公开的援助,只会给江熠招致灭顶之灾,也会彻底激怒母亲。他只能用这种冰冷而扭曲的方式,试图拉住那个不断下沉的灵魂。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母亲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虽然母亲没有再直接提及此事,但家里那种无声的张力,以及母亲偶尔看似随意的、关于学校“安全”和“人际界限”的提醒,都让他明白,自己正行走在一条极其纤细的钢丝上。
这场无声的博弈,在两个少年之间,以及在薄晏川与母亲之间,悄然进行着。双方都心知肚明,却又无法言说。
转机发生在几天后的一次数学随堂测验上。题目难度不小,涉及不少灵活运用的知识点。江熠这段时间心神不宁,基础又差,做得异常艰难,很多题目毫无头绪,时间到了还有大半张卷子空白。
然而,当批改好的卷子发下来时,他却愣住了——卷面上,竟然不是一个惨不忍睹的低分,而是一个刚好踩在及格线上的、略显奇怪的分数。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仔细查看,发现有几道他完全没做的大题,竟然被人用极细的、颜色很淡的笔,极其简洁地写上了关键步骤和答案,笔迹模仿了他那歪斜的字迹,粗看之下几乎可以乱真!
是谁?!
是谁改了他的卷子?!
是老师可怜他?不可能!老师绝不会做这种事。
是陈航?他坐得远,而且这不是他的风格。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江熠拿着那张卷子,手抖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这一次,不再是暗中的物资援助,而是直接篡改成绩!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帮助”的范畴,这是欺骗!是操纵!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玩弄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薄晏川到底想干什么?!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提线木偶吗?!用这种虚假的成绩来“安抚”他?还是……另有更深的、他无法想象的目的?
猜疑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死死地盯向窗外——对面实验楼的走廊上那个挺拔的身影恰好凭栏而立,似乎正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喧嚣的人群,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江熠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愤怒和质问。
薄晏川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在那平静之下,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只是一瞬。
薄晏川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江熠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手中的卷子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了。
薄晏川知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