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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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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然坐在回程的车里,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凝重。方才办公室里那短暂的交锋,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中反复剖析、推演。
江熠的反应,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不仅仅是面对陌生权威人士的紧张或内向学生的怯场。他苍白的脸色、剧烈的颤抖、几乎无法自持的眩晕感,以及那种……死死躲避她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招致灭顶之灾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逃避,都指向一种更深层、更剧烈的心理冲击。
这太不寻常了。
她林熙然在商场上以气场强大、目光锐利著称,但绝不至于让一个初次见面的高中生产生如此剧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反应。
除非……他认识她?
或者,他从别的渠道,对她抱有某种根深蒂固的、远超寻常的畏惧?
这个念头让林熙然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立刻将之与儿子晏川近期的异常联系起来。晏川那隐秘的、超乎寻常的关注,江熠这过度的、不合常理的恐惧……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危险的连接?
难道晏川对江熠的“帮助”,并非单向的施舍,而是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交集,甚至……冲突?以至于江熠看到身为晏川母亲的她,会恐惧到如此地步?
还有他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尽管她早已从各种信息拼凑出林婉清的恶毒,但亲眼所见,依然触目惊心。
这孩子的生存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一个长期生活在如此暴力压抑环境下、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少年,对晏川而言,本身就是一颗极度危险的定时炸弹。晏川的靠近,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都可能引火烧身。
各种线索和推测在她脑中飞速交织,最终凝聚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结论:无论江熠那异常的恐惧源于何处,无论晏川为何要插手,现状都已经危险到不容许再有丝毫犹豫和侥幸。这个叫江熠的少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风险源。他与晏川之间的任何联系,都必须被立刻、彻底、永久地切断。
保护晏川,是她重生后唯一且最核心的使命,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被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不容有失。
“联系张律师。”林熙然对前排的助理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情绪,“用最快的速度,准备一份匿名的、针对一中学生江熠家庭情况的儿童保护调查申请,重点强调长期疑似虐待和家庭环境恶劣,证据……就从学校医务室的零星记录和社区邻居的潜在证词入手,做得自然些,递交给区妇联和教育局的熟人。”
她要借第三方最权威、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江熠从他那个毒蛇般的“母亲”身边彻底剥离。一旦江熠被官方机构接管,送入福利系统,他与晏川之间的一切联系自然会被物理性彻底切断。
这是最快、最彻底,也最能保全晏川的方式。
“另外,”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查清楚,晏川最近一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社交软件动态、以及零花钱的异常流向。我要知道他和那个江熠,到底是怎么接触的,到了什么程度。”
“是,林总。”助理低声应下,车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林熙然疲惫地闭上眼。
她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对那个可能同样在受苦的孩子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一想到晏川可能受到的影响和伤害,想到前世那拔氧气管时的冰冷,她的心便立刻硬如铁石。
任何心软和犹豫,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与此同时,薄晏川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竞赛习题册摊开已久,却一页未翻。
为了帮助江熠,他曾加上了陈航的联系方式。此时,他收到了来自陈航一条极其简短的、带着困惑的消息:【他好像吓坏了,躲着所有人。你做了什么?】
薄晏川的指尖冰凉。母亲突然亲自去学校“面试”江熠的消息,他已经通过学生会的渠道知晓。他几乎能想象出,在那间办公室里,江熠面对母亲时会是何等的惊恐和无措。
母亲发现了什么?她看到了多少?她对江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亲自去?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先前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帮助”,在母亲锐利的目光下,可能幼稚得可笑。而他试图保护的那个对象,似乎正因为他和母亲的行为,被推向了更深的恐惧深渊。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他偷偷保存的、从未拨打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还好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他还是逐字删除了。
不能问。任何联系,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给江熠带来更大的麻烦。也会彻底触怒母亲。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身处两个世界之间:一边是秩序井然、阳光璀璨、他理应所属的精英世界;另一边是阴暗、绝望、却莫名吸引他靠近的深渊。
他试图搭建一座微弱的桥,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反而可能将两边都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母亲……她到底想做什么?她会怎么对待江熠?
薄晏川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忧虑和挣扎。
而此刻的江熠,正蜷缩在冰冷的房间角落,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林熙然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拼命封锁的前世记忆闸门。那个女人审视的目光,平静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温柔又严厉的“母亲”重叠、交错,最终化为刺向他灵魂的利刃。
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对过往温暖的渴望……种种情绪撕扯着他。她没认出他,这让他既庆幸又绝望。庆幸的是不必面对最直接的审判,绝望的是,他连祈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林熙然和薄晏川母子的行为。
他们一个暗中给予冰冷诡异的“帮助”,一个亲自前来进行意味不明的“审视”……他们到底想从他这个“仇人”的儿子身上得到什么?是新的、更残忍的报复游戏吗?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无法解读的困境,几乎要将他逼疯。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里,外面的人能清晰地看到他所有的狼狈和挣扎,却对他投以各种难以理解的目光,而他,完全看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夜,吞噬了最后一丝微光。
他看不到任何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