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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清晨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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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规律得近乎冷酷。
薄晏川在椅子上坐了一夜，脊背有些僵硬，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后沉淀下来的锐利。
病床上，江熠依旧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吓人的死灰，但依旧苍白得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那短暂的、带着一丝茫然和微弱感激的清醒，很快散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关于他命运的忧虑。
薄晏川看了一眼时间，离上学还有一段时间。他轻轻起身，走到病房外，关上门，拿出手机。他没有打给母亲，而是拨通了陆清卓的号码。
“陆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要绝对保密。”
“你说。”电话那头的陆清卓没有任何废话。
“帮我查一个人，我姨妈，林婉清。越详细越好，尤其是最近几年的财务状况、社会关系、以及……是否有涉及暴力或虐待的记录或传闻。所有能找到的信息，我都要。”薄晏川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高中生，“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用老规矩。”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母亲“处理”，他必须主动出击，弄清楚笼罩在江熠身上的、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到底是什么。而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那个疯狂而恶毒的女人身上。
“明白。需要时间。”陆清卓干脆利落地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挂断电话，薄晏川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稍稍疏散了一些。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埋下一颗调查的种子，也比无能为力地等待审判要好。
他回到病房，轻轻关上门。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病床上的江熠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或惊恐，而是带着宿醉般的迷茫和虚弱。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到了站在床尾的薄晏川。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像昨晚那样失控尖叫，只是下意识地微微蜷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像一只受惊后勉强恢复一丝神智的小兽。
薄晏川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这里是医院，你昨晚昏倒了。”
江熠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医院？”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眼神中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灰暗。他好像并不意外自己会进医院。
“嗯，”薄晏川走近几步，拿起床头的水杯和吸管，“喝点水吧。”
江熠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吸管，小口地吸了几口水。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任何微小的举动都会招致责骂或惩罚。
“谢谢……”喝完水，他垂下眼睫，不敢看薄晏川的眼睛。呢喃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飘风，不仔细听根本捕捉不到。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薄晏川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卑微到骨子里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斟酌着词语，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江熠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摇了摇头，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仿佛想要拼命遗忘什么可怕的记忆。
薄晏川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得出来，江熠记得，至少记得一部分，但那记忆显然充满了痛苦和恐惧，让他根本不愿触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进来的是陈医生和一名护士，来进行晨间查房。
陈医生仔细检查了江熠的状况，看了看监护仪数据，表情相对缓和：“生命体征稳定多了，但身体非常虚弱，营养不良和脱水需要时间调养。精神状态……”他看了一眼眼神躲闪、沉默不语的江熠，微微叹了口气，“需要静养和观察，尽量避免刺激。”
他转向薄晏川：“学校那边已经帮你请过假了。薄太太早上来过电话，她已经安排了专业的护工，一会儿就到，之后的事情会由他们接手。你不用担心，先去上学吧。”
薄晏川的心猛地一紧。母亲的动作太快了！护工？接手？这分明是要彻底隔绝他和江熠的接触！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听到“薄太太”三个字时明显瑟缩了一下的江熠，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不用了，陈医生，”薄晏川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护工的费用我会支付，但人就不必来了。他是我表哥，我会负责照顾他直到出院。学校那边，我会自己再请假。”
陈医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薄晏川，又看了看病床上显然更需要专业护理的江熠，迟疑道：“这……薄同学，这恐怕不合适，你的学业……”
“我的学业我自己会安排。”薄晏川打断他，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麻烦您跟医院沟通一下，所有费用和手续由我负责，不需要再联系我母亲那边。谢谢。”
陈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气场逼人的少年，又想到薄家的背景，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会安排好。但有任何情况，必须立刻通知医护人员。”
“我知道，谢谢您。”薄晏川微微颔首。
陈医生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上，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薄晏川走到床边，看着依旧低着头、全身紧绷的江熠，放缓了语气：“听到了？不用担心护工的事，我会在这里陪你。”
江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的惶恐！他看着薄晏川，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最终只是拼命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不用……你走……你走吧……求你了……”
他害怕。
他害怕薄晏川的靠近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他害怕欠下更多他还不起的“债”。
他害怕这一切只是另一场更残忍游戏的开始。
薄晏川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明白江熠在怕什么。
他没有退缩，反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迎上江熠惊恐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听着，江熠。你是我表哥，这是事实。你现在病了，很虚弱，这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没有人能再伤害你。至少……在我离开之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像一块投入汹涌波涛中的定海针，短暂地镇住了那无尽的恐慌。
江熠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慌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薄晏川的话，理解着这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保护”。
表哥？安全？没有人能伤害？这些词语对他来说，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的光亮，挣扎着想要冲破那厚重的冰层。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薄晏川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他，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黎明将至的最黑暗时刻，为一艘即将沉没的小船，投下了第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知道，他选择的这条路，意味着正式违逆母亲的意志，将自己彻底卷入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前路必然艰难险阻。
但他，绝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