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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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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静剂的药效让江熠暂时沉入了无梦的、或者说，是意识无法感知的深渊。病房里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冰冷的时间刻度，记录着生命的脆弱流动。
林熙然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背影挺拔而冷硬。
窗玻璃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但那双紧盯着窗外黑夜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江熠那声充满恐惧和愧疚的“对不起”和“妈”，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将她强行压抑的前世记忆和仇恨再次狠狠搅动起来。
这个孩子……他记得！即使意识模糊，那份弑母的罪孽感依旧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也让她所有的犹豫彻底消失。
无论他这一世看起来多么可怜无助，都无法改变他骨子里潜藏的危险本质。他必须被彻底隔离，绝不能让他再有机会靠近晏川，靠近她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疏离，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看向依旧守在病床边的儿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这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护士看着，不需要你在这里浪费时间。明天还有课，跟我回去。”
薄晏川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母亲：“妈，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走。我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他顿了一下，再次强调了那个无法否认的身份，“表弟。至少等他清醒过来，确定没事再说。”
“表弟？”林熙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晏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亲戚情分’了？你以为守在这里就能改变什么？他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当看护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薄晏川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情绪，“但至少现在，我不能在他刚脱离危险、还人事不省的时候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这是最基本的人道，不是吗？”他罕见地直接顶撞了母亲，用“人道”这个词反击。
林熙然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她盯着儿子，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看清他如此坚持的真正目的。病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母子之间的对峙无声却激烈。
最终，林熙然似乎权衡了什么，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算计式的冷静。她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江熠，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儿子，知道今晚强行带走他并不容易，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好，”她出乎意料地松了口，语气却更加冰冷，“你可以留下。但我警告你，薄晏川，这是最后一次。等他情况稳定，立刻回学校。他的事情，我会亲自处理，你不准再以任何形式插手。否则，后果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她的“处理”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
说完，她不再看儿子，拿起手包，转身径直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漠。
薄晏川看着母亲消失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却沉得更深。母亲最后的警告和“亲自处理”的宣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母亲绝不会轻易放过江熠，她所谓的“处理”，必然是更彻底、更冷酷的隔离，甚至可能是……他不敢细想的结局。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江熠苍白而安静的睡颜上。卸下了平日里的惊恐和卑微，此刻的江熠看起来异常脆弱，像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薄晏川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困惑于母亲异常的仇恨，震惊于江熠崩溃时透露的破碎信息，担忧于他未来的处境，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这一夜，薄晏川没有合眼。
他静静地守着，听着监护仪规律的声响，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点点减少，护士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药检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长时间地观察这个名义上的“表哥”。
那些细微的、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那些旧伤愈合后的淡淡疤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所承受的苦难。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也开始在他脑海中串联：母亲对江熠超乎寻常的警惕和厌恶；林婉清姨妈对江熠近乎疯狂的虐待；江熠面对母亲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他昏迷中那声充满愧疚的“对不起”……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形——难道江熠所承受的一切，并不仅仅是因为林婉清姨妈的刻薄和暴戾？难道这一切的背后，还隐藏着某种与他自己家庭、与他母亲相关的、更深的隐秘？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发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而黑暗的冰山的一角。
凌晨时分，江熠的睫毛再次颤动起来，似乎有醒来的迹象。薄晏川立刻紧张起来，俯身轻声呼唤：“江熠？”
江熠的眼睛缓缓睁开，这一次，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和疯狂，而是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茫然。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薄晏川，目光里带着一丝陌生和困惑，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薄晏川立刻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的嘴唇，然后又用吸管喂他喝了一小口温水。
喝下水后，江熠的意识似乎清晰了一些。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薄晏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惶恐和……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感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谢谢……”
然后，他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沉睡，但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只是两个字，却让守了一夜的薄晏川，心中某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一丝。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表现出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但薄晏川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母亲离去的背影和那句“我会亲自处理”的警告，高悬于顶的铡刀。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等待着江熠的，将是不可预知的、被“处理”的命运。
薄晏川握紧了手心，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在他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