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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P|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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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即倚靠在操场边的围栏上,微抬着头盯着前面那一片天空。
“干什么呢?”张倬轩手揣在兜里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如果要张倬轩文艺一些,他大概会说。
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阴天也没下雪,干冷的寒风将方圆百里的云都扫到山峰那边,远远地能看见那边积了一条黑线。
但是张倬轩这个人直来直往的:“天上什么都没有,你看什么呢?”
“数飞机。”吴即惜字如金。
“逃了一早上课在这数了几个?”张倬轩问。
吴即低下头仔细地回想着。
张倬轩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数了,还不等他作答就拽着他的胳膊,贼兮兮地凑在他耳边问:“下午逃不逃?”
他温热的鼻息都扑在脸侧,刮得脸痒痒的。
“别挨那么近。”吴即皱眉伸手揪着他的后领,将他从脸边扯开。
张倬轩追上来:“到底逃不逃?”
“你不怕你爸抽你了?”吴即斜睨他一眼。
下午要逃的话倒是可以提前去酒吧,能多拿一天的驻唱工资,就算排了别人,店长也乐意让他过去兼职上半天。
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是他确实是靠脸吃饭,那张脸是揽客的招牌。
“马上期末考了。”吴即拒绝。
“知道了,你又要守擂和你最后一排那个王位,你面子大,一个人占俩座……”张倬轩见他打消了逃课的念头,也只好跟着他一起把那个念头摁下去。
两人走到行政楼和图书馆的廊桥下边,中午放学的铃声才响。
一阵呼啸声从天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盖过放学的铃声,吴即突然站定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下颌和降落的飞机一样缓缓降落到水平面上,盯着张倬轩说:“这是第六个。”
张倬轩觉得他反射弧长得像神经病,挑眉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叫你天文望远镜吗?”
吴即的视线从空中坠落到脚下的台阶上,一节一节地数着踩下去说:“因为我眼睛好使。”
张倬轩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你那双眼睛能不好吗?先不说你怕黑熬不了夜。你那手机能从满电直接放到没电都不玩一次的。家里也没电视看,我说你会用的电子设备只有那个老座机了吧?”
吴即斜睨了他一眼,脚底下加快了速度:“就因为这个?”
“那还真不是。”张倬轩说,“因为你老看喜欢看那座山。”
现在在平地上,两人看不见那座山,张倬轩只是遥遥地指着那个方向:“和你分一个班之前就久仰大名。女生们总说五楼有个忧郁帅哥天天旷课靠在窗边上往外看,我之前还以为你是爱装,后来才发现你是真爱看那座山。”
“说起来我和你结缘还是因为她。她每天跑操的请假条都是我去送的,还天天爬到五楼去看你,我早就该意识到的……”
张倬轩刚刚失恋,越说越伤心,脸色晴转多云,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吴即赶忙将话题扯回来:“所以为什么叫我天文望远镜?”
“因为你每天把在那抬头看山的样子,特别像实验楼的那个天文望远镜模型。”张倬轩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侧身抱着手臂微仰着头盯着天出神。
路上人越来越多,他停靠在路边的柱子上极其显眼。
吴即赶忙伸手将他招回来:“别在那丢人。”
“什么丢人?我就问你像不像?”他才正经了没几秒,就跳回吴即身边:“你自己乍一看是不是也觉得特装?”
“哪里装了,你自己都说我在他们口中是忧郁帅哥。”吴即觉得无语,捏着他校服外套的一角,拎着他往食堂走。
张倬轩不乐意了,张牙舞爪地扑腾起来扒在他身上:“有本事让他们抛开你这张脸再谈 !”
吴即一本正经地在自己脸上捏捏戳戳:“天生的,抛不开。”
“其实我特别想问你。”张倬轩欲扬先抑地试探。
“说。”
“后羿看天是因为天上有嫦娥,你老看那座山,山那边有谁啊?”张倬轩凑过去问他。
此时从头顶又嗡鸣着擦过去一架飞机。张倬轩看见吴即张口说了话,但是音节被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了。
张倬轩又追问了一遍。
吴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山外有山而无月。”
张倬轩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学校的大门。
食堂和住宿区挨在一块被一条马路隔断在教学区对面。每天放学时间放学,校门口的那段马路会有一段短暂的交通管制,左右两端会暂时封路让学生通过。
两个人的既定路线是直来直往地通过马路到对面的住宿区里的食堂去吃饭。
冬天每个人身上都裹得很厚实,聚在一块就挤得有点喘不过气,他转头对着旁边的人就开口抱怨:“我靠,给我挤成肉饼了!下次再早跑出来一点……”
旁边陌生的人怪异的目光和躲避的动作让他的话戛然而止,剩下的话也被硬生生地吞回去。
“不好意思啊,认错人了。”张倬轩尴尬地摸摸鼻子,扭头躲进身后的人群去找吴即。吴即悄无声息地没了身影,他踮着脚左右环视了一边都没有看见人影,他又踮脚往后边看,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高瘦的背影游离在人群之外正往学校大门右侧的小路的方向走。
在纷流的人群里,他看见吴即背对着他站定在小路口石墩子那边。张倬轩眼抓着吴即的影子,连忙扑水似的逆着人流游出来。
“不是去食堂吗?你去哪啊?”张倬轩一路小跑停到他身后,弯腰弓背双手搭在腿面上大口喘气,冷气倒灌进来冻得肺疼。
吴即背对着他没说话。
“嘴被冻住了啊?”张倬轩费力地将手臂搭到他一侧的肩头借力直起身,故意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吴即被他压得微微向□□斜。
他直起身,目光从搭着手的右肩看过去,发现后面还有一道黑影似的人黏在对面,他想看清全貌,仰头的角度已经不自知地超过了平时看吴即的角度。
线条硬朗的下巴,紧抿着的薄唇,英挺的鼻梁,眼窝里那颗的痣。整个轮廓和面容张倬轩都很熟悉,确实是吴即那张脸但又不像吴即那张脸,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看了半天,大脑迟钝地处理着眼中递来的信息,推出一条结论:隐匿在顶光投下的阴影里的那双眼睛不一样,刺过来的目光冷峻而陌生。
一对上那双眼睛,张倬轩无意识地瞳孔紧缩,像一抬头就看见尖锐的冰锥就悬在自己的眼球咫尺之处,甚至觉得锥身干冷的寒气已经低垂进自己眼里,眨眼之时传来一阵破冰的痛意。
虽然有点陌生,但至少只凭脸还是认得清的。
“卧槽,又认错人了?”
张倬轩慌忙撤开手跳到一边,此时面前的人也侧过身。
又是一张吴即的脸。
“卧槽……我饿昏了吧,都看见克隆人了……”张倬轩的视线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徘徊,边看边颤巍巍地后退几步。
他的视线此时才将两个人完整的囊括在里面,正对着他的那个“吴即”目测有一米九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穿着一身长款的黑色毛呢大衣,里面搭着一件高领毛衣。站在他身边下意识地就有一种站在山脚下的感觉,巍峨的气势直直压下来。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校服的应该才是正头“吴即”,张倬轩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准备将他拽走。
高高瘦瘦的一个人,平时刮点大风感觉走路都踩不稳的人,张倬轩此时竟然拽不动他。
“你还不走?”张倬轩急忙转身,压低了声音,躲在吴即身前藏住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表情问他,说着时不时还瞥一眼他身后的那个人。
“你先走。”吴即伸手将他的箍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用力地拂下去,“我没事。”
张倬轩狐疑地盯着他,那个人实在不像善茬,盯着自己的阴冷的目光逼得极紧,就差开口下逐客令了。
他刚转身走几步,又跑回来咬牙拉了吴即一把:“真没事?是不是腿麻了动不了?没事你先跑,我垫后!”
“这人我认识。”
“我是他哥哥。”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张倬轩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尴尬地“哦”了一声,转头跑了。
吴即往前又靠了一步,踏进那个人的视野中心。两个人被一起圈进树影里。
“吴望?”吴即仰头盯着他,接上吴望垂下来看他的视线:“是我,我来接你。”
张倬轩看到的是他的冷锋与积雪,吴即承接的是山峰环抱里那一眼蒸腾的温泉。
吴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变了很多,比小时候低沉了不少,和座机里的声音也不大相同。
心脏被触觉和听觉激震,血液在寒冬里沸腾,两道隐匿的血线自心脏萌芽,在空气中像菟丝子一样迷茫地寻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缩到触手可及。
他的指尖冻得通红,颤巍巍地挨在对面的人的脸边。大概是因为冬天天寒,那人脸上也没什么温度,只是这样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墙,中间还有寒风见缝插针地穿梭,吴即手上感受不到任何他传来的体温。
摸不到的。
会穿过去的。
会消失的。
是水中捞月的梦。
吴即犹豫着收回手,被那个人一把抓住。吴即吓得面色惨白,拼命想要收回手,却被攥得动弹不得。只好低下头紧闭着双眼,微弓着身体,背部剧烈地起伏。
“是我。”他说着,抓着吴即的手覆在自己脸侧。
两道血线互相勾住对方,开始顺着藤蔓疯狂攀附蔓延。
吴即在触感的余震后缓缓睁眼,漆黑的瞳仁剧烈地震颤,拇指的指腹顺着视线在他脸上试探着磨蹭一下,又往上挪到他眼窝那颗痣那里。
“好冷,不像真的。”吴即说。
他托着吴即的手,掌心抵在唇面上,对着他的手心哈了一口气。
吴即像是被高温的蒸汽灼烫到了一样收回手。低头盯着手心里的那一缕白汽在空气里迅速变冷。再一抬眼,吴即眼里烧红的迷茫和怀疑都被冻淬成坚硬生冷的恨意。
吴即突然抬手,掌心挟着寒风狠狠扇在他脸上。他也没躲,站在那一动不动,硬是承下他全部的怒火,脸被扇得侧了过去。
“你回来干什么?”
吴即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掌心里火辣辣的。风从他敞开的领口灌进去,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通红。
“哥来接你。”他说着朝吴即靠近了一步,试图伸手揽住他。
“我没哥哥,我是孤儿。”吴即一把推开他,抬头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
对面的人怔愣了一下,猛地伸手钳住他的肩膀,怒视着他问:“谁这样说你的?”
“他们都这样说的。”吴即说,“说我没爹没娘,你也不要我。”
他刚被抛弃的那阵,哪怕人人都知道童言无忌,但是无人相信他努力但苍白又没有佐证的辩解。
标签贴得太久了,哪怕此刻直面迟到的证据,撕下来的时候也留下一抹擦不掉的胶印。尘封已久的挫败感顶破他的伤疤,又麻又痒地钻进眼眶里卷土重来。
“哥哥带你回家。”他试图去牵吴即的手,但是吴即侧身躲开,扭头就走。
寒风钻进骨缝里,吴即裹紧了身上的冬季校服。他一言不发紧追在身后,吴即甩不开他,只能压住脚步挑准红绿灯的时机,猛地卡着黄灯冲过马路,让车流将他硬生生逼停在对面。
现在是放学的午高峰,再加上学校门口的道路管制,原本属于那条道路上的车全都加塞到眼前的线路上。所有车为了赶那一截短快的红绿灯,都卡着车身之间最短的距离,踩着限速直冲过去。
“吴即!哥没有不要你!”他急得大喊,试图穿过车流,却被数次逼退。
吴即逃窜的脚步被声音硬生生拴住,像渡口飘离的船被抛出的锚卡住,身形僵硬地站在路口,视线不受控地被勾回去看他。
两相对视,不知道谁是谁的影子。
余光里绿灯的秒数已经骤降至个位数,吴即转头沿着那条路埋头狂奔,想跑得大脑缺氧就无暇想起刚才的事。喉咙里涌满铁锈味,再张口连谎言都字字泣血显得真诚。
吴即能看见吴望在路对面一路追他。
吴即一路跑到前面的公交车站,那刚好停着一辆车,吴即连车牌号都没看,就踩着台阶上去了。
车上没什么人,吴即像投入水一样,越往里走,接触的车上的目光越多就越像水压窒息又紧密地缠绕在他周身,车上明明有空气,但他却觉得喘不上气。吴即坐在靠门的第一排,头靠在窗户上,把窗户缝拉开一条缝才觉得自己能正常呼吸,风斜斜地钻进来刮过脸面带起一道冰凉,他抬手一擦发现袖子上浸出一条深色的水痕,估计是把雪吹落在脸上了化成水了。
可是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阴天也没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