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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P|那个座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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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夜色浓如泼墨。
吴望守在床头陪着吴即睡着,强捱了一天的担忧借着黑暗的掩饰在此刻彻底显形为紧皱的眉头。
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
O:「北京那边的学校我帮你去联系。」
w²:「麻烦了。处分的事我明天去学校处理。」
刚准备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顶上的新闻弹窗。
吴望一时攥紧手机。
又是他和许家宜的事。
最近联姻的事吴许两家已经开始联系旗下的媒体造势,只差拍到二人挽手偕行回家的画面,配个共宿爱巢的标题,顺水推舟将婚事一锤定音。
他一直推辞,吴升平嗜利如命,此刻怕是耐心将尽。
跟踪这事难保不是吴升平故技重施又用吴即的安全威胁自己的手笔。
毕竟吴望早已亲历过他的不择手段,恍惚之间背上早已痊愈的陈伤又开始灼烧着作痛。
除了吴升平自己,没有东西再能压过他心里那座放着利益的天秤。
转学的事,绝对不能再拖。
“哥哥用一下你手机。”吴望趴在床头同吴即轻声商量。
吴即嫌他扰人清梦,翻过身牛头不对马嘴地含糊地嘟哝了一句:“你生日。”
吴望没听懂,从他枕头底下摸出他的手机,划开。
有密码。
吴望试了好几个都不对,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试探着输入自己的生日。
初始壁纸,简洁的界面跳进他眼里。
吴望点开他的微信,像刚注册的一样,一共就三个联系人和一个群聊。
点开家长群,里面成员的备注都是清一色的 xx 家长。
只有一个备注短得很突兀。
吴即。
没有任何后缀。
在睡梦中漂泊得并不安稳的吴即落进安全港的环抱。
吴望在他额角轻轻落吻,同吴即呼吸同频,近得仿佛共用一颗心。
他突然想起刚刚申请添加班主任的备注。
吴即哥哥。
……
等吴望正式坐在办公室和班主任洽谈的时候已经是翌日中午。
两人乍然相见,都有些怔然。班主任快步走到他面前,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吴望?”
“是我,徐老师。”吴望抬头看向她说。
“天啊,怎么会这么巧……带了你们兄弟两个的班主任。”她只简短地怀旧一句,挨着吴望坐下来,不多赘叙就同他进入正题,“你之前和我说有些关于吴即的事要和我商讨,是什么事?”
“我要给他转学。”吴望开门见山,“但是我对于他的处分有异议。”
“转学?他马上要升高二选科,正是学业上升的关键时期,不太建议现在这个时间段转学。”班主任说。
吴望“嗯”了一声:“我会对标那边最好的学校师资给他找私教辅导。他是我弟弟,他不会差。”
“那你和吴即商量了吗?”她又问。
转学也是需要当事人知情签字的。
“那边的学校定下来我再和他说。”吴望摇头。
“我今天来是为了处理他的处分。”吴望静静地盯着班主任。
班主任见他话意坚决,又挑明了要计较处分的事,只好斟酌着字眼说:“你们家当年的情况老师也知道一些,助学金没办法全额覆盖他的生活支出,吴即就经常和我们请假出去打工。本来我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前段时间德育处换了个比较认真的领导,他不太知道你家的事情,而且也比较注重学生的日常行为规范,批假的条件就比以前严格一些,吴即批不上假,打工就被记旷课,记得多了就下处分……”
她言辞极尽委婉,看得出来在避嫌。吴望深知她是真的心疼吴即又和自己交心才说这些。
“好,德育处那里我自己去处理。”吴望神情冷淡,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简洁地告别她,起身往门口走。
掠过她时掀起的风在她心里刮起一阵狂啸着的不安,班主任咬咬牙,起身追上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望蓦然被班主任从身后拉住。
吴望扭头看向她,班主任语气匆匆:“虽然处分多了一点,但是你相信老师,这个孩子品行绝对,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要转学的话,他的成绩也绝对没有问题!吴即一直很优秀。下学期有个去北京研学的机会,如果他不转学,以他的成绩肯定是可以去的。你之前是去过的,你知道那个成绩要求有多严苛的。”
“吴即真的,真的是一个很乖的孩子。”班主任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大长串,一时有些喘不上气,良久才不安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吴望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听起来有点像福利院为了挽留那些有领养意向的人极力推荐孩子的模样。
她神情恳切:“所以不要再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
吴望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大概是自己对外一向冷冰冰的态度让班主任产生了误解。
离开都是为了他,好不容易回来,又怎么舍得丢下他。
“不会的。”吴望顿在门口,望向那条熟悉的长廊:“我想去看看他。”
时隔多年,这栋楼已经从头到脚翻新过,楼道变得亮堂,早已不像他记忆里高三那年在后门接住跌倒的吴即时那样阴暗陈旧。
班主任看见他坚定的眼神,松了口气,眼底含笑:“好。”
两人刚踏出办公室,下课铃就应声响起。
楼道里一时变得哄哄闹闹的。
两人停在后门,吴望粗略地扫过一眼班里的面孔,都没见到他。
“他的位置就在靠窗最后一排那里。”班主任在玻璃上指了指。
两个位置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书包,座位上空空荡荡的,不知道人到哪里去了。
“他一个人坐?”吴望皱眉。
班主任“嗯”了一声说:“他一直都要求一个人坐。所以除了期中期末和分班考,他只会参加调位置的考试,每次就为了选那个位置。”
“我记得你高三的时候就坐那个位置。”班主任突然笑了一声,“你们兄弟真的很像,连喜欢的位置都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吴望怔怔地看着那个位置,只觉得心口痛痒,一直压抑着的,自己深埋在心底,从未敢奢望过的可能在破土而出,疯长枝丫。
临近上课,预备铃都响了,吴望也没等到吴即回来。
他不免眉头紧皱,难道又逃课去打工了吗?
“你怎么在这?”
突然有人停在他面前。
班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先是匆匆向吴望介绍一句随即问:“张倬轩,你看到吴即了吗?”
“看到了。”张倬轩老实回答。
不等班主任开口,吴望已经先她一步问出来:“他在哪?”
“他在德育处办公室。”张倬轩说。
又是德育处。
吴望脸色即刻阴沉下来:“你带我去。”
“要上课了,老师。”张倬轩看了班主任一眼。下节课的任课老师就在这站着,他就算有心想带吴望去,也得先在老师面前打个报告。
班主任大手一挥:“下节课是我的课。你去。尽快回来。”
张倬轩得了令,领着吴望往楼上走。
“我靠,你终于来了。”张倬轩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走说,“你都不知道那个关系户有多过分!”
吴望静默不语,只听他说。
“就为了一个破研学名额,每次都不给吴即批假。非说必须家长签字来接才给假,本来这不算什么,只是他明明知道吴即家里……”张倬轩说话漏到一半突然和鹌鹑一样缩起脖子,噤声不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望的表情。
他不说,吴望也知道后半句话是什么。
他明明知道吴即没爹没妈,没人能给他签字,没人能来接他,没人能给他撑腰,所以以此光明正大地故意卡他的假条,给他下处分。
吴望脸色极其难看,周边的高冷气压几乎压过窗外的寒冬。张倬轩领他到顶楼,讪讪地指着一间微敞着门的办公室说,“就是那里。”
随即一溜烟跑得没影。
上课铃响过以后,整栋楼变得格外寂静,只剩办公室里漏出的只言片语。
吴即不知道在那张办公桌前站了多久,面前的老师气定神闲地坐在一张软椅上,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随即抬眼看向他。
“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就算你现在旷课出去打工也未必能凑得齐研学的费用。而且高中可不是义务教育,你旷课次数多了,学校有权对你进行退学处理。”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吴即猛地抬头看向他。
对于吴即的反应,他极度满意,就是要这样恐吓他,才能让吴即掂清面对自己才几斤几两。
“一个研学名额而已,别那么清高。人家想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退学的代价他承担不起。只是一次去北京研学的机会而已,又不是考不到北京去。而且现在吴望也回来了,答应他不再走了。
吴即咬牙:“我……”
身后的门被骤然踢开,砸到墙面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两人吓了一跳,闻声看过去。
吴望直闯进来,面容冷峻径直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不容置疑地将愣在原地的吴即拉到自己身后。
吴即弓下去的背不自知地一点点重新挺得笔直,鼻尖没由来地泛酸,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在眼里逐渐变得模糊:“吴望……”
吴望闻言转头轻声安抚他,将吴即的手攒得更紧:“有哥在呢,不怕。”
旋即话锋一转。
“你刚才说谁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尖锐的质问如同利剑直逼他的喉口,不怒自威的高压将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吴望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什么时候说,说过这话?”他强撑着反驳。
吴望冷冷扫他一眼,只把手机竖在他面前,赫然播放着刚才那段对话的录像。
角度正好,将他的脸拍得一清二楚,而吴即只有一个背影出镜。
座椅上的人顿时浑身冷汗毕下,脑中轰地一声拉闸,只剩最原始的反应,狗急跳墙似的去抢手机。吴望眼疾手快,迅速收回。
他脚步虚浮,狼狈地跌倒在两人脚下,刚要开口,就被吴望冷声截断:“剩下的话,留着去和我的律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