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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春闱将临 ...

  •   江南的早春,寒意未褪,腊梅的幽香尚未散尽,柳梢却已迫不及待地抽出嫩黄的芽苞。元宵的灯火才熄不久,沈知微便收到了沈氏自京中送来的密信。信中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明确指示:江南休养已足,需于二月初启程返京,全力准备春闱。
      离别的时刻骤然提前。沈府上下虽有不舍,却也知春闱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外祖母红着眼圈,细细叮嘱她沿途添衣、饮食当心;舅父们备下了丰厚的盘缠和精心挑选的科举时文集注;表兄弟姐妹们更是围着她,送上各种贴心的小礼物,明玉更是塞给她一包自己配制的安神香。
      言三离前来送行时,庭前的残雪尚未消融殆尽。月白长衫,在外罩了件墨色狐裘,更衬得面如冠玉。
      “京都春寒料峭,尤胜江南,一路保重。”他将紫檀木盒并一枚触手温润的云纹玉佩递给沈知微,“盒中是些提神药材与京中难寻的策论札记,玉佩可作信物,若有急事,可去城西墨韵斋寻顾掌柜。”他语速平缓,目光却深沉,“待我处理完江南琐事,春闱前必返京城,静候佳音。”
      “京城再会。”沈知微接过东西,郑重一揖。千言万语,终化作简单告别。
      二月初二,龙抬头刚过,马车便在微凉的晨雾中驶离了沈府,北上京城。车窗外,江南的景色正从冬日的萧瑟中缓缓苏醒,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但寒意依旧料峭。沈知微拢了拢身上的锦缎披风,心境已从离愁中抽离,变得沉静而专注。春闱在即,容不得半分懈怠。
      兼程赶路,抵达京城时,已是二月中旬。北地依然春寒料峭,风沙比记忆中更烈。她返回青松书院,一切仿佛与她离开时无异,只是书院内的气氛因春闱的临近而愈发凝重,如同拉满的弓弦。学子们行色匆匆,面色肃然,藏书楼夜夜灯火通明。
      沈知微迅速重新投入紧张的备考中,她将在江南的见闻与思考融入文章,视野更为开阔,立意也愈发沉稳。然而,平静的备考生活并未持续几日。
      午后,春寒料峭,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藏书楼的窗棂。沈知微正埋首于漕运史料中,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寂静,也让她脊背瞬间挺直:
      “沈兄,别来无恙。”
      她缓缓合上手中书卷,转身。只见谢砚书静立于书架投下的阴影中,身着素色襕衫,面容清减了几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直刺而来。
      “谢兄。”沈知微拱手为礼,压下心中波澜,语气尽量平静。就在她返京途中,沈氏的快信已至,信中已详述谢砚书江南查访之事及可能出现的诘问,并备好了应对之策。此刻,她心中虽有惊雷,面上却力求稳如静水。
      谢砚书并未回礼,上前一步,目光如冰锥般锁定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压迫感:“年节前后,谢某曾因仰慕沈兄才学,特循籍贯地址,往江南吴县沈家投帖拜访,欲与兄切磋春闱课业。”
      “有劳谢兄挂念,远道辛苦。”沈知微依着沈氏所教,从容应对,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歉意,“只是……谢兄莫非是去了城西榆林巷的沈家?”
      谢砚书眼神微凝:“正是。族长言道,族中确有‘沈默’此人。”
      沈知微轻轻摇头,苦笑一下,带着几分无奈:“果然如此。想必谢兄所见那位‘沈默’,口音浓重,于学问一道……不甚了了吧?”
      谢砚书眉头微蹙,审视着她:“哦?沈兄此言何意?”
      “谢兄有所不知,”沈知微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此乃一场误会。我沈氏一族在吴县有两大支系,分居城东城西。城西榆林巷那一支的族长……唉,略识几个字,却并非精通文墨。其族中确有一子,名唤‘沈墨’,水墨之墨,与在下同名不同字。那位族弟幼时曾罹患恶疾,高烧之后,心智受损,故而……言行异于常人,平日并不见外客。族长年事已高,又不大识字,想必是听闻谢兄寻访‘沈默’,便误以为是寻他族中那位侄孙,这才闹出乌龙,让谢兄见笑了,也平白耽误了谢兄功夫。” 她言辞清晰,将“默”与“墨”的区别、族长不谙文墨导致误认、以及“沈墨”的情况解释得合情合理。
      谢砚书目光闪烁,显然在判断她话中真伪,但沈知微神色坦然,毫无破绽。他沉吟片刻,追问道:“即便名姓有误,然沈兄当日告假,言归家侍疾。谢某在吴县盘桓数日,并未听闻城东沈家有长辈染恙。”
      “谢兄误会了。”沈知微从容接话,对答如流,“小弟所言侍疾,并非侍奉本生父母。乃是家母一位远房堂兄,我唤作三叔父的,久居邻县,无儿无女,年前忽染沉疴。家母感念亲情,又因小弟略通医理,故命我前去侍奉汤药一段时日。因是远亲,且事属私密,故未张扬,谢兄在吴县未曾听闻,亦是常理。” 这番说辞,将归家地点、侍疾对象、以及消息不显的原因都圆了过去。
      谢砚书紧盯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慌乱,但沈知微目光澄澈,应对得体,仿佛所述皆是实情。他沉默片刻,周身凌厉的压迫感稍微收敛,但眼中的探究之色未减:“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曲折。倒是谢某唐突,险些错怪了沈兄。” 话虽如此,语气却并非全然信服。
      “谢兄严谨,乃是君子之风。倒是我家族事务繁杂,给谢兄平添困扰了。”沈知微顺势下坡,态度谦和。
      谢砚书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拱手道:“既如此,是谢某冒昧了。春闱在即,不便多扰,告辞。”
      直到月白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沈知微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薄汗。好险!若非母亲思虑周全,提前备下天衣无缝的说辞,今日恐怕难以过关。谢砚书此人,心思之缜密,远超她预料。他虽暂时被解释挡回,但显然并未全然尽信,日后仍需万分小心。
      她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书卷,却发现自己心跳依旧急促。春闱,已不仅仅是考试,更是她能否在危机四伏的局势中,争得一线生机的关键一搏。
      藏书楼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风声与书页翻动的微响。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楼梯口再次传来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沈知微蹙眉抬头,只见一个身影畏缩地出现在书架尽头,竟是赵珩。
      此时的赵珩,与数月前那个趾高气扬、言语刻薄的同窗判若两人。半旧的灰布棉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身形佝偻,手里提着简单的包袱,即将远行的落魄模样。他不敢直视沈知微,目光躲闪,嘴唇嗫嚅了几下,才鼓足勇气般,低哑地开口:
      “沈……沈兄。”
      沈知微放下书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此刻见他这般光景,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淡淡感慨。
      见沈知微不语,赵珩更加局促,额头沁出细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沈知微的方向,躬身行了大礼,声音带着颤抖:“沈兄……我……我是来向你告辞的。也……也是来向你请罪的。”
      沈知微依旧沉默,等待他的下文。
      赵珩直起身,脸上满是悔恨与羞愧,语无伦次道:“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因……因心中不忿,又……又妒忌沈兄才学……竟做出那等猪狗不如的蠢事!在……在汤中下药……险些……险些毁了沈兄前程!我……我罪该万死!” 他说着,竟抬手狠狠扇了自己耳光,响声在寂静的藏书楼内格外清晰。
      “如今,书院已将我除名,家中长辈亦震怒,令我即日归家,闭门思过……我……我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赵珩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临行之前,思来想去,若不来向沈兄磕头认错,我此生良心难安!沈兄大人大量,往日我多有得罪,更是……更是害你受苦,还望沈兄……高抬贵手,原谅我这个糊涂透顶之人!” 说罢,他竟真的要屈膝跪下。
      “赵兄不必如此。”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她虚扶了一下,并未真正触碰到他,“过去之事,既已尘埃落定,便让它过去吧。”
      赵珩僵在原地,惊愕地抬头,似乎没想到沈知微会如此轻易地揭过。
      沈知微目光淡然:“赵兄能知错,尚有悔过之心,便是善莫大焉。望你归家后,能静心思过,另寻正道。至于原谅与否,”她微微停顿,“你我同窗之谊已尽,自此一别,各自珍重。”
      她的话,既未痛加斥责,也未虚伪地表示全然原谅,只是划清了界限,历经风波后的疲惫与超然。
      赵珩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红白交错,羞愧、懊悔、感激、释然……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长叹,再次深深一揖:“沈兄胸怀,赵某……惭愧!今日之言,赵某铭记于心,定当洗心革面。沈兄……保重!”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提着包袱,踉跄转身,快步下楼离去,背影仓皇而落寞。
      沈知微默然良久,赵珩的道歉,并未让她感到多少释然。科举之路,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名利诱惑之下,人心易变,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今日之赵珩,何尝不是给明日之自己的一种警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春闱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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