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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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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京城柳絮如雪。然而,盎然春意却丝毫未能缓解贡院门前弥漫的肃杀之气。寅时刚过,天色墨黑,贡院前已是人潮涌动,灯火将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面孔映照得一片肃然。今日,正是礼部春闱之期,天下举子汇聚于此,即将迎来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搏。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在黄山长和陈副山长的带领下,抵达候场。相较于秋闱,春闱的气氛更为凝重,竞争更为残酷。
临入场前,黄山长将众学子召集到一旁,沉声道:“今日春闱,非比秋试。尔等寒窗十数载,为的便是今日。考场之上,务求沉心静气,勿骄勿躁。文章一道,首重理真气实,次重法度辞章。望尔等谨记平日教诲,展我青松书院治学务实之风。”
陈副山长亦上前,语气温和却有力:“黄兄所言极是。然,老夫还想多说一句。科举取士,固然重才学,然‘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望尔等入得场中,无论题目难易,周遭动静,皆能持身以正,守心以诚。但求无愧于所学,无愧于心,便是成功。”
两位山长的临行赠言,如春风化雨,稍稍抚平了学子们心头的焦躁。
众人齐齐躬身:“学生谨遵山长教诲!”
沈知微站在人群中,将师长的话记在心里,她感受到身旁投来几道友善的目光。
李向云低声道:“沈兄,春闱艰难,你我互勉,定要高中!”
孙世轩也凑近道:“沈兄才学,我等素来佩服,此番必能蟾宫折桂!”
其余几位同窗也纷纷向她点头致意,沈知微一一还礼,心中暖流涌动。
严格的搜检后,沈知微步入熟悉的号舍。头场四书文、试帖诗,她沉着应对;第二场经义,她引经据典,发挥稳定。连续两日的消耗,虽感疲惫,但精神尚可支撑。
最关键的第三场策问来临。考题发下,是关于边患防御与民生安固之策。沈知微结合江南见闻,心中一定,稍作构思,便觉文思泉涌,立即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开篇破题,精准犀利;承题展开,引据充分;起讲部分,层层递进,已然展现出深厚的功底与独到的见解。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思路顺畅无比,她完全沉浸其中,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文章已完成了小半,照此势头,一篇雄文可期。正待深入阐发“安边必先安内”的见解时——
“呃啊!”
极其痛苦、短促而压抑的闷哼,伴随着身体重重瘫倒的声响,猛地从右侧隔壁号舍传来。声音不似寻常病痛,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沈知微握笔的手猛地一滞……
紧接着,她听到隔壁传来粗重、艰难如同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还夹杂模糊不清的、痛苦的呻吟:“胸……闷……痛……”
透过号舍木栅的缝隙,沈知微惊骇地看到,隔壁学子已从凳子上滑倒在地,身体蜷缩,一只手死死地抓扯着自己胸前的衣襟,面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可怕的灰败色,额头冷汗直冒,另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着,指尖因痛苦而剧烈颤抖。
“这位学子!你怎么了?” 附近有巡考官也发现了异常,惊呼起来。
差役闻声快步赶来,看到倒地学子的情形,面色大变。那学子已是呼吸急促,意识模糊,情况万分危急!
“是急症!快!快去请医官!” 巡绰官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考场规矩森严,他不敢擅自处置。
心疾,沈知微脑中轰然一响!这症状,她在江南时曾亲眼见过。随舅母去庙里上香,有香客突然发病,症状与眼前之人几乎一模一样!当时的游方郎中立刻上前施救,手法干脆利落,边救边对周围人解释:“此乃真心痛急性发作,需立通心脉,缓其痉挛,否则顷刻毙命!”
郎中的动作和话语,此刻清晰地浮现在沈知微眼前:先是迅速将病人放平,解开领口,然后用力按压其胸口某处穴位,并辅以拍打手臂内侧……
时间就是性命,等医官赶来,恐怕人早已不行了。她猛地看向自己的试卷,文章正到精妙处,春闱前程系于此文!但……那只痛苦伸出的手,那灰败的面色,与记忆中那位濒死香客的脸重叠在一起!
功名,还是人命?
“持身以正,守心以诚!” 陈副山长的教诲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她若为前程而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咔嚓!” 沈知微猛地将笔拍在砚上,霍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对差役疾声道:“快开门!他是真心痛急性发作,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施救,等不及医官了!”
不等差役反应,她努力回忆着江南郎中的手法:“快!将他放平!解开领口,保持气道通畅!”
巡绰官见她语气坚决,似有章法,又见情况确实危急,把心一横,下令开了锁。
沈知微冲进号舍,跪倒在倒地学子身边。他面色青紫,呼吸微弱,瞳孔已有散大迹象。她强迫自己冷静,依稀有样学样,回想郎中当时按压的位置,大约是膻中穴附近,用掌根奋力且有节奏地按压其胸口,同时抬起他一只手臂,用力拍打其肘窝内侧尺泽穴附近,希望能刺激心脉复苏。她不懂医理,只知道这是当时那位郎中做的。
“坚持住!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她一边施救,一边大声呼喊,试图唤醒对方的意识。汗水顺她的鬓角滑落,手臂因用力而酸麻,但她不敢停歇。
紧张的、近乎本能的施救后,学子的喘息似乎稍微平顺了,抓扯胸口的手也略微松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此时,考场医官才气喘吁吁地提着药箱赶到,立刻接手进行更专业的救治。
沈知微瘫坐在地,剧烈喘息,手臂不住颤抖。
负责监察的御史官员面色铁青地赶到,了解情况后,厉声道:“考场重地,规矩如山!考生沈默,擅离号舍,触犯场规,依律……当即刻逐出考场,本科成绩作废!以示惩戒!”
宣判如同寒冬泼水,沈知微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被收走的、只写了一半的试卷,心血付诸东流。她救了人,却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春闱之路。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成绩作废”四字,沈知微仍是浑身一颤。未完成的策论,墨迹犹新。
被抬出的学子经过她身边时,似乎恢复了意识,模糊地看了她一眼。
沈知微被“请”出贡院。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周围是或同情、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不知是如何回到书院的,面对山长和同窗的询问,只简单陈述了经过。
黄山长闻言,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你……做得对!功名虽重,然人命关天,仁义更重!我青松书院,以你为荣!”
陈副山长也唏嘘不已,眼中满是赞许与痛惜。李向云、孙世轩等交好同窗更是围着她,纷纷出言安慰,痛斥考场规矩不近人情。
然而,安慰无法改变结果。沈知微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渐沉的夜色,心中空落落的。她并不后悔救人,只是……前路茫茫,该如何向母亲交代?她“平步青天”的计划,似乎就此中断了。
然而,事情在几日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她救的学子,身份非同小可,竟是礼部尚书的独子!王尚书老年得子,爱若珍宝。得知考场详情,尤其是沈知微不顾自身功名、毅然出手救下其子性命后,感激涕零,更是对沈知微的仁心义举钦佩不已。
他连夜联合几位知晓内情的主考官,将此事原委详细上奏天听,极力陈情:“考生沈默,临危不乱,仁心勇毅,虽违场规,然事急从权,其情可悯,其德可彰!若因救人而黜落,恐寒天下士子仁心,非朝廷取士之本意也!”
陛下览奏。翌日,特旨下达青松书院:
“查考生沈默,春闱第三场,见同舍危殆,仁心勇毅,施以援手,虽违场规,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念其救人有功,德行可风,特旨恩准:沈默本次春闱成绩有效,前两场照常评阅,第三场策问,允其三日後于礼部值房单独补考,以竟全功。钦此!”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圣旨下达,书院震动。
沈知微跪接圣旨,心中波澜万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因一念之仁,险些断送前程,又因这一念之仁,竟得陛下特旨,绝处逢生。
“沈默,此乃陛下天恩,亦是你的造化。定要把握此次机会,莫负圣望!” 黄山长激动地叮嘱。
“学生……叩谢天恩!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沈知微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