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凤鸣朝阳（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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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沈知微在典籍司的第三个年头，她主持编纂的《历代巾帼列传》终于大成。全书共分十卷，收录上溯春秋、下至本朝，共计二百余位在政治、军事、文学、技艺、德行等各方面有卓著表现或代表性的女子事迹。她不仅整理史料，更在每篇之后附以精当评述，或阐发其精神，或辨析史实，或联系时弊，文笔洗练，见解深刻，尤其对女子在历史中的处境与挣扎、智慧与韧性，抱有深刻的同理与洞察，绝非简单罗列事迹。
书成之日，由掌司太监呈送御前。皇帝在御书房独自翻阅了整整一夜。翌日早朝，他特命将其中关于几位善于理政、明察秋毫的后妃、女官篇章，颁示群臣。
“朕观此书，”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听不出喜怒，“沈知微以一女子之身，于典籍司三载，不矜不躁，竟能成此宏篇。其所录所述，未必尽善，然其心可嘉，其才可见。更难得者，书中于‘女子之才’、‘内外之分’多有阐发，诸卿可自观之，有所思量。”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有古板老臣斥其“妄议纲常”，但更多有识之士，尤其是翰林院、国子监中以才学立身的文官，在细读之后，不得不承认此书考据之严谨、论述之精辟、立意之高远。书中展现的历史视野与人文关怀，令许多只知埋头经书的官员汗颜。就连曾弹劾过沈知微的王御史，私下亦对门生感叹：“此女之才，确胜须眉多矣。” 虽未明言支持，但态度已悄然转变。沈知微之名，凭借她的心血之作，真正在士林中获得了一席之地，这种认可，远比虚名更为坚实。
几乎在《巾帼列传》引发朝野热议的同时，东南传来加急捷报：靖海水师历经大小十余战，终在言崇、言三离父子指挥下，于碧波湾大破倭寇主力，焚毁敌舰数十艘，斩首无数，东南海疆，自此可保十余年太平！
捷报入京，举国欢腾。大军凯旋之日，皇帝亲临午门接受献俘，犒赏三军。靖海侯言崇晋封国公，世袭罔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世子言三离。他在此次征战中，不仅献策奇袭、身先士卒，更在关键时刻稳定军心、督运粮饷无误，战功卓著，已从昔日慵懒世子，蜕变为军功赫赫、沉稳果决的青年将领。
封赏大殿上，皇帝欲重赏言三离，授以显爵实职。然而，言三离却出人意料地出列，卸下甲胄，一身戎装未换重重叩首：
“陛下！臣蒙天恩，侥幸立下微功，不敢奢求厚赏。臣，唯有一愿，斗胆上陈，望陛下恩准！”
满殿寂静。皇帝目光深邃：“讲。”
言三离抬头，声音掷地有声：“臣恳请陛下，特开恩科，或于下次春闱，准许女子，以才学参加科举，与男子同场竞技，量才录用！”
一语惊四座，平息的风波，再次被掀起！
言三离毫无惧色，朗声道：“陛下！臣非为一人请命！臣在东南，亲见沿海女子亦能织网捕鱼、协助城防，其坚韧勇敢，不逊男儿！我朝人才选拔，岂可因性别而设限？沈知微之事，足证女子有经世之才！陛下若开此先例，乃旷世圣德，必使天下有才之士，无论男女，尽为陛下所用，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
他再次叩首：“臣愿以此次所有军功赏赐，换此一试之机！请陛下圣裁！”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御案上崭新的《历代巾帼列传》上。他缓缓开口：“沈知微之才，朕已见之。言爱卿之请，虽显突兀，然其志可勉。女子参考，牵涉甚广，不可草率。”
皇帝最终下旨：特许沈知微以女子之身，参加来年春季礼部会试。此为例外，不为定例，日后是否推行，容后再议。这已是破天荒的恩典，虽有限制，却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门。
旨意下达，沈知微得以暂离典籍司，返回柳府备考。当她再次踏进熟悉的朱红大门时，府中气氛已截然不同。沈氏泪眼婆娑地等在二门，握住她的手。柳相虽未亲迎，却派人传话，让她安心备考，一应所需，府中尽数供给。柳清韵亲自为沈知微安排了最安静的院落，拨了得力的丫鬟，见到她时，虽依旧矜持，却低声道：“莫要辜负了这番机遇。” 柳文昌更是兴奋地跑前跑后，仿佛是自己要考试一般。
沈知微摒绝杂念，全心投入备考。虽三年未碰制艺时文，但典籍司的积淀，编书时对历朝典章制度、治国方略的深入研读，以及历经风雨后的沉静心态，都成了她最宝贵的财富。她不再是为伪装而学，而是为证明、为践行自己的理想而学。
月色如水的夜晚，言三离未着官服，只一身家常锦袍，出现在沈知微备考的小院外。
两人在院中的小亭坐下，石桌上摆着清茶。月色朦胧，花香暗浮。
“你做到了。”
言三离摇头：“我是来向你讨要当年沁芳榭中，你答应我的那个请求。”
沈知微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世子请讲。”
言三离缓缓单膝蹲下，与她平视：“沈知微，我言三离此生，不要高官厚禄，不要世袭爵位。我唯一想用军功换取的是与你并肩同行的未来。”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戒指，上面简洁地刻着株柔韧的兰草：“此玉戒随我出生入死，见过最汹涌的波涛，也见过最皎洁的月光。今日，我将它赠你。”
“我的请求是：待你春闱高中，金榜题名之日，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靖海言三离之名，三媒六聘，迎你为妻。从此以后，朝堂之上，你若想为官，我与你文武共进；书斋之内，你若想著述，我为你翰墨相伴；海疆万里，你若想看看这天下，我便与你同掌舟船。你，可愿答应？”
没有强迫，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平等的尊重、深刻的理解和并肩同行的承诺。他求的，不是禁锢，而是释放她全部光芒的资格。
沈知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玉戒的手上：“我答应你。”
次年春，礼部会试。沈知微从容步入考场，在一众男子考生中，沉静自若。放榜之日，她的名字高悬榜上，稳稳跻身中式举子之列。
殿试之上，她面对皇帝与文武百官，就东南海防、漕运利弊、民生教化等策问，引经据典，结合典籍司所见所闻与自身思考，对答如流，见解深刻务实，既不激进，亦不迂腐，展现出超越年龄与性别的沉稳与卓识。鸿胪寺官员手持金榜，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甲辰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
声音在此刻意停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知微！”
“轰——！” 尽管已有预期，但当真听到这个名字，大殿之内依然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哗然！状元！女子状元！
沈知微一身进士袍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如青松。她缓缓出列，跪拜谢恩，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大殿的喧嚣：“臣沈知微，叩谢陛下天恩！”
她不再是谁的替身，不再需要任何伪装。她只是沈知微，凭借自己的才华与毅力，堂堂正正站在了科举之巅的状元郎。
皇帝满脸欣赏：“文章经济，堪称国士！朕今日点你为状元，非为标新立异，实乃为国取才，唯才是举！望你日后兢兢业业，不负朕望，不负平生所学！”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知微再拜，字字千钧。
琼林宴上，沈知微身着进士服，与一众新科进士同列。无人再质疑她的资格，只有敬佩与赞叹。
宴席将散时，言三离来到她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执起她的手，笑容朗朗：“沈进士，可还记得当年之约？”
满座皆笑，掌声雷动。
在沈知微以状元之身，着红袍、簪金花，跨马游街，享受万丈荣光之后，她卸去一身荣耀，来到了沈氏所居的锦瑟堂。
堂内烛火温润，沈氏并未如往常般在佛前诵经，而是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神色间是难得的、卸下所有重负的平静，甚至有恍惚的欣慰。
沈知微轻轻走入，敛衽一礼，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深沉：“母亲。”
沈氏回过神，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她拉着沈微的手，仔细端详着女儿——不，是眼前这个已然脱胎换骨、光芒四射的年轻女子，眼眶微微泛红，良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好……好……真好。”
沈知微反手握紧沈氏微凉的手：“若无母亲庇护、教导，乃至……纵容知微行此险招，焉有今日？母亲的再造之恩，知微永世不忘。” 她的话语中带着哽咽。是沈氏给了她“沈知微”的身份；也是沈氏，顶住压力，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了她女扮男装的惊世之举。沈氏之恩，形同赋予第二次生命。
沈氏轻拍沈知微的手背，语气转为睿智与冷静：“当初我帮你，固然有怜你孤苦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我信你母亲苏晴的傲骨与才智，绝不会生出庸碌之辈。我也厌极了世道对女子的束缚与轻贱。我投资你的潜力，甚至助你参考，便是看准了你这支奇货的价值。我赌的，就是你能冲破樊笼。”
她望着沈知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如今看来，娘的这笔投资，堪称一本万利。”
“母亲……”沈知微声音微颤。
沈氏微微一笑：“如今你已金榜题名，前路铺就，‘投资’也算圆满。往后是入朝为官，还是相夫教子，抑或另有抱负，皆由你自己抉择。靖海侯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但无论何时，莫要失了自我。相府，永远是你的后盾，娘这里，也永远有你一盏热茶。”
数月后，简约却无比隆重的婚礼在京城举行。靖海国公世子言三离，迎娶新科进士沈知微。皇帝特赐贺礼，瑾妃娘娘亲自主婚，柳相与沈氏含泪送嫁，宾客盈门，皆为一时俊杰。
婚后，沈知微未依惯例入翰林院，而是在皇帝特许下，进入礼部新设的“文史纂修司”，继续主持文化典籍整理，并参与修订律法中有关女子权益的条款。而言三离，则凭借其海战经验与沈知微的辅佐，致力于革新海防、开拓海运，夫妇二人，一主内政文教，一主外事国防，相辅相成，成为朝堂之上一段传奇。
许多年后，已成为一代名臣的言三离与被誉为“女中班马”的沈知微，并肩立于海疆新建的望海楼上，看千帆竞发，潮起潮落。
沈知微倚在夫君身侧，望着无垠的大海，目光温柔而悠远：“当时只知，纵然身在井隅，亦要心向星光。” 她顿了顿，侧首看他，眼中有星辰闪烁，“幸好，遇到了你这枚，最大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凤鸣朝阳（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