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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盟约已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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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知微几乎未曾合眼。
沈氏那句“你先起来吧”之后,便挥挥手让她退下,再无他言。她揣摩不透主母那平静面容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是觉得她异想天开、已然心生厌弃?还是在冷静地权衡惊天赌局背后的得失?
她躺在柔软的锦褥上,却感觉比从前睡硬板床时更加辗转难安。希望与恐惧交织,像两股绳索绞着她的心。她后悔自己的莽撞了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将命运掷出后、等待裁决的悬空感,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轻快。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沈氏没有再召见她,对待她的态度也与往常无异,过问功课,查看账目,仿佛那晚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但这平静之下,沈知微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她更加谨言慎行,连书库都去得少了,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或是临帖,或是默默将看过的经史子集在脑中梳理。
她不知道,这两日里,沈氏院中的灯火,每每亮至深夜。
沈氏独坐暖阁,指尖一遍遍划过沈知微核对过的、条理清晰的账本,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数字上。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深远、更危险的地方。
科考……女子科考……这念头本身就像是一簇鬼火,在伦理纲常的铁幕上灼开一个惊悚的窟窿。风险是灭顶的。一旦败露,相府倾覆就在顷刻之间。她沈玉茹(沈氏闺名)苦心经营的一切,包括她幼子的前程,都将化为齑粉。为了一个丫鬟出身的义女,值得押上如此重注吗?
理智告诉她,立刻掐灭这危险的苗头,将沈知微牢牢控制在“才女义女”的框架内,将来用以联姻,才是最稳妥的投资。
但……心底某个被压抑许久的角落,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呐喊。她出身商贾,自幼见惯了父兄如何在风险中博取巨利。十倍的利,能让人铤而走险;百倍的利,能让人践踏一切律法;而若是千倍、万倍,乃至开前所未有之局的利呢?
一个由她亲手培养、打破千年禁忌的女进士、女官!这不仅是奇货可居,这简直是点石成金,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泼天功绩!到那时,谁还敢因她商贾出身而暗中鄙薄?谁还敢轻视她续弦的身份?她的儿子,将有一个何等显赫的“姐姐”作为依仗?这带来的声望、权势和安全感,是任何常规联姻都无法比拟的!
这沈知微,不仅有才,更有胆!这份胆魄,或许比她的才学更为稀有。自己当年若有她一半的决绝,是否也不会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富贵闲散的续弦夫人?
风险与回报,在她心中剧烈地拉锯。她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如何获取参考资格?如何确保隐秘?需要打通哪些关节?一旦事发,又该如何切割、如何保全核心?像是一场以全副身家性命为赌注的豪赌,赌注大得让她手心冒汗,但赢家的彩头,又诱人得让她血脉偾张。
最终,商人的冒险基因和内心深处对更高权柄的渴望,压倒了循规蹈矩的保守。她决定,赌这一把!但赌注,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赌局的规则,必须由她来定!
第三日傍晚,沈氏再次将沈知微唤至暖阁。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烛光下,沈氏的脸色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冷厉。
“你那日的妄言,我思量了几日。”沈氏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知微,“我只问你一次,你可知此事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成功,或可青史留名;失败,便是万丈深渊,你我,乃至相府上下,皆成齑粉。你,当真不悔?”
沈知微迎着锐利的目光,心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她屈膝跪下,斩钉截铁,声音清晰而坚定:“女儿深知其中利害。此志已立,九死无悔!若得母亲相助,女儿愿立下毒誓,此生荣辱皆系于母亲,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毒誓无用。”沈氏冷冷道,“我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服从。你若决心走这条路,从今日起,你便不再仅仅是我的义女,更是我手中最重要的一步棋。你的言行举止,交友往来,甚至所思所想,皆需在我的掌控之下。我要你往东,你不可往西;我要你沉默,你不可发声。你可能做到?”
话语中的控制欲令人窒息,但沈知微早已料到。她重重叩首:“女儿一切,皆由母亲赐予。母亲之命,便是女儿行止之圭臬!”
“好。”沈氏语气稍缓,“既然如此,我便与你约法三章,亦是我们的盟约。”
“第一,此事绝密,除我与你之外,绝不可对第三人提及,哪怕是日后你最亲近之人,亦不可泄露半分。对外,你只是我沈氏悉心栽培的才女,博览群书,志向高洁,但绝不可与科考有丝毫牵扯。”
“第二,参考资格,乃天大的难事。我会设法斡旋,但成与不成,何时能成,皆由我定。在此之间,你需潜心向学,学问文章,需远超同侪男子,方有一线可能。我会为你延请名师,暗中指点。你需吃得苦中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氏站起身,走到沈知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威严,“若此事能成,你将来所有荣辱功名,皆需以我,以相府,尤其要以我幼子(你的弟弟)的利益为先。你,可明白?”
第三条,是赤裸裸的捆绑,意味着即便她将来真有飞黄腾达之日,也永远无法摆脱沈氏和相府的掌控。沈知微心中凛然,但她知道,这是获得支持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没有犹豫:“女儿明白!女儿若能侥幸有所成,必当竭尽全力,报答母亲,庇护幼弟,光耀门楣!”
沈氏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要确认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终于,她脸上露出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沈知微依言起身,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盟约已成,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体。”沈氏坐回榻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却带着一种新的、共同密谋的意味,“路,我给你铺。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沉吟片刻,道:“眼下首要之事,是夯实你的学问根基。经史子集,你已有涉猎,但科场文章,自有其规矩法度。我会尽快为你寻一位可靠的、精于制艺的西席,暗中教导。此外,诗赋策论,亦不可偏废。”
“至于身份资格……”沈氏微微蹙眉,“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或许,可从‘籍贯’、‘身份文书’上着手……这些肮脏手段,你无需过问,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在你拥有足以乱真的、可以参加科考的‘身份’之前,一切皆是虚妄。”
“是,女儿谨记。”沈知微心中涌起热流,她知道,充满荆棘却也通往无限可能的路,就在沈氏“盟约已成”中,正式开启了。
从暖阁出来,夜色已深。空中繁星点点,清冷的风吹在脸上,沈知微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力量。
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险路。但这一次,她不是孤独的。她与精明冷酷的“母亲”,结成了牢固而又脆弱的同盟。平步青天之志,自此,不再只是她心底的秘密,而是成了需要穷尽一生去履行的、生死相托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