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书院风波 ...

  •   相府深宅之内,一股隐秘的力量开始悄然运作。沈氏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且滴水不漏。她并未立刻将沈知微推向科举考场那等风口浪尖,而是先为她铺设了一条更为稳妥、也更合乎情理的道路。
      半月后,沈氏召来沈知微,神色肃然:“知微,你既入我门下,名义上便是我的女儿。我远在江南的母亲,你的外祖母,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抱恙,我身为人女,碍于京城事务,无法亲身侍奉汤药,心中时常愧疚。”
      沈知微凝神静听,心中隐约猜到几分。
      沈氏继续道:“母亲她老人家素来喜静,最爱读书明理之人。我思量着,让你代我前往江南老宅,在她身边侍奉一段时日,一来全我孝心,二来,母亲藏书颇丰,身边亦有几位告老还乡的饱学之士时常往来,你在一旁,既可尽孝,亦可时时请教,于学问上大有裨益。总好过你终日困在这四方宅院之中,闭门造车。”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派义女代母尽孝,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而“请教学问”更是为沈知微后续的才学进展埋下伏笔,远比直接宣称“备考科举”要安全隐蔽得多。
      “女儿明白,定当尽心侍奉外祖母,不负母亲期望。”沈知微心领神会,郑重应下。
      于是,相府二小姐沈知微“代母尽孝,南下江南”的消息便传了出去。而真正的“沈知微”,则在沈氏的周密安排下,悄然化身为名叫“沈默”的年轻书生,出现在了京郊三十里外、翠云山脚下的青松书院。
      选择翠云山和青松书院,沈氏自有深意。此地离京城不远不近,既便于掌控,又可避开京城核心权贵圈子的过度关注。书院山长是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扎实,为人清正,书院风气相对纯粹,且因地处郊外,人员往来不似城内书院复杂,易于操作。
      四月底,“沈默”已安顿下来。他租住在山脚一户农家,身着半旧青衫,容貌清秀苍白,身形单薄,沉默寡言,偶尔下山采购笔墨,俨然一个家境平平、一心向学的江南书生模样。
      这日清晨,沈知微对镜整理好男装,束发戴巾,尽力敛去眉宇间的柔美,揣着忐忑之心,走向半山腰的书院。每一步都需谨慎,宽大男装行动不便,刻意压低的嗓音让她不适。顺利通过门房查验后,她踏入了书院大门。
      墨香、书卷气、少年汗意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朗朗书声,辩论经义的低语,这是全然陌生的、充满阳刚与竞争的世界。沈知微深吸气,强迫自己镇定。
      她被引荐给王训导,安排进丙字斋。住宿通铺是第一道难关,幸有沈氏提前打点,以“沈默”体弱需静养为由,单独辟了间狭窄杂物房,虽简陋,却保证了私密。
      学业压力排山倒海。晨诵、讲经、习字、作诗、研习制艺,夜以继日。沈知微虽有老夫人底子和沈氏请人突击教导,但置身于苦读多年的男子中,才知差距。制艺文格式僵化,她思维活跃,却常不合绳墨。首次月考,文章被训导批得一无是处,斥为“辞藻浮华,根柢浅薄”,位列丙斋末席。
      异样目光与窃语随之而来。“娘娘腔”、“江南才子身份存疑”、“不合群”……沈知微咽下委屈,愈发刻苦。她深知无路可退,唯凭实力立足。
      午后文会,以“富民”为题。多数同窗空谈仁义或堆砌典故。轮至“沈默”,她想起打理铺子所见市井民生,心中触动,起身拱手,声音刻意压低却清晰:
      “学生以为,富民之本,不在虚言教化,而在实业流通。如江南蚕丝,无商贩运则丝贱伤农;北地毛皮,无匠制衣则货弃于地。朝廷当轻徭薄赋,鼓匠通商,使物尽其用,货畅其流,则民富国安……”
      她从实际出发,观点新颖务实,逻辑清晰,切中时弊。满座皆静,训导捻须讶然。
      同斋士绅子弟赵珩,素来清高,见状嗤笑发难:“沈兄高见!然商贾贱业,锱铢必较,岂是吾辈所齿?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沈兄推崇商贾,莫非家中经商?”
      语带刺,贬论点兼讽出身。沈知微压住火气,不卑不亢:“赵兄所言极是,君子重义。然使学生以为,使民丰衣足食便是大义。若空谈仁义而民有饥色,岂非舍本逐末?至于出身,圣人有云‘有教无类’。吾辈既入书院,所重当是学问,而非门户之见。”
      一番话,既回应质疑,又引回学问本身,隐指赵珩心存偏见。赵珩语塞面赤。训导微微颔首。几个寒门学子顿觉解气,对“沈默”目光友善不少。文会散,竟有同窗主动与“沈默”交谈。
      回廊拐角,月白身影悄然驻足。言三离因家世渊源偶访书院,见那被围于人群中、衣朴目清的沈默,眸中闪过极度惊讶与探究。
      “沈……默?”他低念此名,嘴角勾起玩味笑意,“有意思。”
      沈知微就着昏暗的油灯,眉头紧锁,对着白日里训导讲解的破题、承题之法苦苦思索,笔尖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总不得要领。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吹入,灯火摇曳,映得她单薄的身影在墙上晃动,更显孤寂。
      “更深露重,何苦如此熬煎?”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沈知微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只见房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身着朴素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门口,正是书院中素以学问渊博、待人宽和著称的副山长,陈老夫子。陈老夫子致仕前曾在翰林院任职,如今在书院中教授经义,平日深居简出,沈知微只在上大课时远远见过。
      她慌忙起身行礼:“学生沈默,见过陈夫子。惊扰夫子清静,学生罪过。”
      陈夫子摆摆手,踱步进来,目光落在摊满草稿的桌上:“老夫夜间巡视,见此处灯亮,故而过来一看。是在研习制艺?”
      “是……学生愚钝,于制艺一道,总是难以入门。”沈知微低声回答,心中忐忑。
      陈夫子拿起一张草稿,就着灯光看了看,沉吟片刻,道:“破题尚可,立意也新,但承转之间,匠气过重,失了真气。你先前文会所言‘富民’之论,立足实务,颇有见地,为何作起制艺,反倒拘泥格式,放不开手脚了?”
      沈知微没想到陈夫子竟记得她文会上的发言,老实答道:“学生……学生怕格式不对,不合要求。”
      “制艺自有法度,然法度是为阐明义理服务的,而非禁锢思想的牢笼。”陈夫子放下稿纸,谆谆教导,“你既有务实之见,便当以此为核心,以经义为据,以史实为证,结构自然围绕其展开,而非削足适履,强求合辙。记住,真知灼见,远胜陈词滥调。文章气韵,源自胸中丘壑,而非纸上格式。”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困扰沈知微多日的迷雾散开不少。她再次深深一揖:“学生受教,谢夫子指点!”
      陈夫子颔首:“嗯,孺子可教。只是读书需张弛有度,莫要熬坏了身子。早些歇息吧。”说罢,便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点拨,对沈知微而言至关重要。她开始尝试将现实观察与经史知识结合,文章虽仍显稚嫩,却有了自己的筋骨。
      然而,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沈知微便被一阵熟悉的、隐痛感惊醒。小腹传来阵阵坠痛,她心中猛地一沉——是女子的月事!
      在书院全是男子的环境中,此事若被察觉,便是灭顶之灾。她冷汗涔涔,强忍着疼痛,迅速处理好自身,将染血的布条小心翼翼藏好,脸色已是苍白如纸。更要命的是,晨读的时辰快到了,她必须出现在斋舍,与同窗前往学堂。
      门外传来同窗们起身、洗漱的动静。脚步声渐近,似乎是朝她这边走来。
      沈知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绝望之际——
      “沈默?你可起来了?”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言三离!他的话自然而响亮,恰好挡住了正要来敲沈默房门的赵珩等人。
      沈知微如闻天籁,压低声音应道:“言兄稍候,我这就来。”她迅速整理衣衫,努力让脸色看起来正常些,才拉开房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书院风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