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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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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陈年旧事
庞鲸带着齐之宣打车回家，他已经不像刚开始抖的那么厉害了，但牵着他手的时候，还是感觉到非常冰凉。
车上一路寂静，齐之宣一直靠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什么，庞鲸想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捞过他的手捂在怀里，却又怎么都捂不热。
回到家，庞鲸给齐之宣倒了杯热水，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都蔫蔫的没精神。
“小宣，睡会儿吧，好吗。”齐之宣的眼珠慢慢挪到庞鲸身上，点了点头，庞鲸就给他铺好被子，搂着他睡了。
可是睡到半夜的时候，庞鲸就被热醒了，摸了摸身边的齐之宣，滚烫的身体，庞鲸猛地惊起来开灯看他，脸颊通红，嘴巴里还喃喃念着什么，身下床单被褥都被汗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庞鲸慌乱地翻出温度计给他一量，竟然烧到了39度6。
他又赶紧找了退烧药喂给齐之宣吃，帮他擦身降温，可是药吃下去没多久，齐之宣就吐了，连药带水和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脸色变得煞白，这把庞鲸吓坏了。
“小宣，我们去医院。”他不敢再耽误，匆匆给齐之宣裹上厚厚的外套，打横抱起他就往外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急诊。
“有什么基础疾病或者药物过敏史吗？”医院里，医生给齐之宣抽了血，量了体温，要给他开药。
庞鲸摇了摇头，他很挫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开了吊瓶，让先打着。
半夜里只有急诊，护士给他们找了张床，齐之宣烧的迷迷糊糊的，护士扎针的时候都不知道疼。
庞鲸就在旁边照看他，看他皱眉闭着眼，让人忍不住想把他眉间抚平，第一瓶药打完，煞白的脸色倒是缓和多了，但温度还是没降下来，庞鲸就这样守在床边，不错眼的盯着他。
齐之宣像坠入了无间噩梦，梁远声那张本应尘封在记忆里的脸，此刻竟模糊地浮在眼前，明明轮廓不清，那声“好久不见”却尖锐得像针，一遍遍刺着他的耳膜，挥之不去。
齐之宣头疼的像要裂开，脑子里的记忆不受控制的乱撞..
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好像是师姐家，又好像是医院，也好像是学校，他不记得了，一切都变得很混沌，很杂乱，他只知道父亲死了，好像还是自己操办的葬礼，捧着他的照片，看他装进那个小小的洞穴，被永远的掩埋。
他好像很难过，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那些掩埋父亲的泥土，也好像突然转向了他，纷纷扬扬盖在他脸上、身上，沉甸甸的。
原来，那个被埋在洞穴里的人，是他自己。
不知在黑暗里待了多久，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潮湿，密密麻麻的苔藓从皮肤里钻出来，缠绕着他的四肢，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太闷了，太疼了，他想挣脱，想把这些黏腻的苔藓划开，只要划开一道缝，就能喘口气了。
很庆幸，他真的有一把刀，于是一刀，一刀，又一刀，可是划不动，挣不开！挣不开！怎么都挣不开。
直到有一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凉风钻进他的躯壳，可是疼，好疼，睁开眼，面前却是一片鲜红。
自己真的要去那个洞穴了吧，不会再疼了吧..
意识开始飘远，像要脱离这具沉重的躯体..平安夜的场景撞进脑海，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身旁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模糊的人影凑得很近，递过来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声音温柔地问他“要不要吃”。
“不要！不要！不要！”
他拼命想拒绝，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伸出手，那人凑到他耳边，发出刺耳的笑声，一点点钻进他的脑子里，令他头痛欲裂，他疼得抱头蹲下，就在这时，头顶突然炸开漫天烟花——
“啊——！”
齐之宣猛地睁开眼，刺耳的笑声瞬间消失，心脏疯狂的跳动，止不住的大口喘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旁边传来护士慌乱的道歉声，原来是她不小心打翻了铁药盘，金属碰撞的声响惊醒了他。
“小宣，怎么了。”庞鲸本想帮护士捡东西，却发现齐之宣被这声音惊醒了，看见他惊魂未定的模样，心脏瞬间揪紧，连忙扑到床边。
齐之宣干的起皮，额头薄薄的一层汗，庞鲸帮他擦了，又摸了摸，还好已经不烧了。
“喝点水。”庞鲸坐到床边，轻轻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打开一瓶水递过去。
齐之宣接过，眼神茫然地扫了一圈周围，想起来自己晚上很不舒服，应该是庞鲸把他到了医院。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没有再睡，只是安静的靠着床头看输液管的药水一颗颗坠下去砸进他的身体里。
庞鲸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天从窗帘缝里亮起来的时候，药瓶滴完了，医生检查说已经退烧了没什么大事，可以回家了。
两人回到家，庞鲸把昨天脏兮兮的床单被套换了，让齐之宣在床上躺着休息，又想起他昨天吐了一遭，肚子里肯定空了，把他安顿好，便转身进了厨房熬粥。
齐之宣靠在床头，看着庞鲸熟练的淘米洗米，又从冰箱不知道拿了些什么在切，高大的身影立在柔和的灯光下，他突然觉得很安心，不知道是粥太香了还是太累了，他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一声一声，很急促。
庞鲸匆忙从厨房过去开门。
他刚发现齐之宣睡着了，想着先把粥按保温，等他醒了再吃，人才刚到厨房，就被这门铃声打断。
门口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一件单薄的驼色羊绒外套，身形纤细，面容清丽，只是脸色带着明显的憔悴，眼底还浮着红血丝。
她抬头看见庞鲸，愣了两秒，随即急切地问：“齐之宣在不在家？”
庞鲸点了点头“他在里面睡觉。”
这人没顾上换鞋，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进卧室，看见床上熟睡的齐之宣，又凑近了些，确认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才松了口气，轻轻退出房间，带上门。
直到这会，她才想起来换鞋，庞鲸给她拿了双拖鞋，倒了杯水，重新去厨房把粥按了保温，又从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慢慢把地拖干净。
这人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看他做这一切。
“我是祝明月，齐之宣的师姐”祝明月喝了口水，率先开口。
“嗯，我猜到了。”庞鲸也是知道祝明月的，齐之宣会常给她打电话报平安，他听过好几次，知道两人关系像家人一样。
沙发只有一侧，庞鲸就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慢慢开口“我..”
“嗯，我知道你。”祝明月知道这个人，但没想到会在齐之宣家里见到。
“他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差。”祝明月又问。
“我们昨天一起出去吃饭，遇见个人，他的情绪就变得很不好，后来夜里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刚回来，不过医生说已经没事了。”庞鲸的手在自己裤子上摩挲着，对着这个几乎是齐之宣唯一的家人，他有些紧张。
见个人就这样？祝明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了梁远声那该死的小赤佬，真想骂人，但脸上还是装的很平静回答 “哦哦，好，我没别的事，就是昨天想起打电话让他别忘了回海城复查，结果一直打不通，今天就来看看他。”
昨天晚上祝明月想起齐之宣过完年还一直不来海城复查，想着提醒一下他，但一直没人接电话，最后还关机了，她简直要担心炸了，买了凌晨最早的一个航班飞过来，直到看到人没事的那一刻，心才落下。
庞鲸连忙翻出齐之宣的手机，果然是没电关机了，他插上充电器，抬头看向祝明月，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的话：“祝师姐……我想问问，小宣到底怎么了？复查又是怎么回事？”
从昨晚齐之宣被梁远声刺激到失态，到他手上莫名的伤痕，宠物医院里的反常，所有的疑问都攒在了一起，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生病了吗，生什么病了，严重吗，他能有办法吗。
他有时候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才能帮到他。
“咳..”祝明月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你喜欢齐之宣？”
庞鲸对视过去，祝明月的眼神很坦然，唇角微微勾着，像是等着他回答。
庞鲸收回目光，有些颓唐的点了点头“但是他还没答应跟我在一起。”慢慢又把头低下。
“齐之宣能让你住在他这，听说还画了你，就这两点，已经能证明他对你很有好感了。”祝明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看了眼这个房子里多出来的许多东西，甚至还有一只猫，她之前来的时候想帮他买点什么都被拒绝，好像人随时要走一样，而现在，倒真有点家的样子了。
庞鲸低下的头又马上抬起来，眼神亮了许多，他当然知道齐之宣是对他有好感的，但他一直不答应，有时候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但现在得到祝明月的认可，他感觉踏实了很多。
“既然你们这么有缘，我也是该让你知道知道，省得你们真在一起了，当时是开心快活，但如果哪天觉得他麻烦，又丢下他一个人，伤害的还是我弟弟。”祝明月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我不会..”庞鲸听了祝明月的话想辩驳什么，但被祝明月抬手打断了。
“你不用在我这里说什么豪言壮语，这些我都不信，还得看你怎么做。”
祝明月才不信这些鬼话，姓梁的一张嘴倒是会说，结果倒好，把她弟弟骗的团团转。
庞鲸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祝明月就开始和他说起那些陈年旧事。
算算年纪，祝明月和齐之宣认识竟然快二十年了，她的父母是做艺术品投资的，在工作中结识齐默，很投缘，那时齐之宣父母都还在，孩子年龄也相差不大，两家人经常会一起约出去玩，也许是齐家氛围熏陶，祝明月不像她的商人爸妈，反而对艺术本身别有追求，从小拜在齐默门下学画，自己父母忙就常年住齐家，跟齐家第二个孩子没什么区别。
后来齐之宣年幼丧母，她这个性格柔软的弟弟最是多情，难以承担失母之痛，每每想起来就要哭，然后再病一场，她和齐爸爸几乎是哄了大半年，又悉心照顾着，才逐渐见到他一点笑脸。
再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小师弟从哭唧唧的小团子变的风采斐然，个子比她还要高，在学校也很受欢迎，而祝明月毕业后出国深造，常年不在国内的那段时间，没想到竟出了大事，弟弟被男友诬陷毕设抄袭面临处分，师父被造谣权钱交易而停职，甚至最后还发生车祸去世。
几乎是当天，祝明月丢下学业，立刻赶回国。
可回来见到的就是一个形容枯槁，没有一点儿生气的人，这可是她本来像珍贵植物一样灵动可爱的弟弟啊..
陪着他一起把师父的后事办完，他像是终于撑不住，倒下了，醒过来的每天又都浑浑噩噩，自言自语，甚至伤害自己。
即使24小时找人照顾他，但防不胜防，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她的师弟，这个最是柔软又有点胆怯的孩子，竟然割开了自己的身体。
齐之宣醒来的时候，祝明月正趴在他的床边睡，他微微一动手指，祝明月就醒了，赶紧找来了医生。
医生检查过暂时没有什么大碍，嘱咐他伤口别碰水，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人太瘦了，不易于伤口恢复。
祝明月转头看病床上的人，此时正虚虚的靠着床头，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神空滞，瘦的就剩下一把骨头。
她忽的站起来，重重的给了他一耳光。
祝爸爸祝妈妈吓的赶紧拉住女儿，祝明月大声骂他“齐之宣！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你怎么能...”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齐之宣捂着自己的脸，眼珠慢慢转动，看着祝明月，她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此时却有点蓬头垢面，哭的涕泪横流的在骂他。
齐之宣心里忽然又痛起来，是啊..他怎么..他怎么能..
“姐..”齐之宣突然叫了一句，也许是太久没说过话，他的嗓子很嘶哑。
祝明月忽然就止住了哭，有些不可置信的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叫他“小宣。”
“姐..我..我没有爸爸了..”
他好像突然从沉睡许久的混沌中醒来，才看到浑身的伤口，疼的失声痛哭起来。
祝明月心疼的抱住他一起哭了一场，自那之后，他就真的醒了，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也和别人说话交流，还出去旅行，隔三差五的寄给祝明月明信片，最后还在京市开了一家店，除了不能画画，一切好像回到了正常的样子。
但是只有祝明月知道，他还是变了，像蚌壳藏起自己最柔软的组织，避免主动社交，避免投入情感，主动边缘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天真无忧的齐之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