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自由的鸟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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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病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失去往日生机，又像是累了，只是好好睡一觉，谁都打扰不到他。
许多豆埋着脑袋，手指把头发抓成爆炸头，吸了口气，吐出去，已经一天，佟长听还没醒过来。
李辛，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把佟长听打出脑震荡，疯了，疯了，绝对疯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妈。
从他认识佟长听起，他身上总是带着伤，好不容易挨到长大，李辛打不过他，才渐渐停了手，只对他语言攻击，没想到，没想到，长期的积累只是为了这一刻爆发。
他真后悔，要是他当初不惹是生非，是不是也不会这样……
佟长听不知道许多豆的气愤，他现在正陷入梦境。
“佟长听！我告诉你，你考不上二七八九中就给我待在镇中读书，我是不会给你买进去读的！”
李辛张牙舞爪，恨不得用锋利指甲抓花他这张脸，佟长听沉默着，没转身。
砰的一声，门关了，阳光射进房间里，灰尘在空中飞舞，他们不甘心落在地上，这是好不容易的机会，要向上向上，至少附着点不是每天被人踩的地上。
书桌上一张模拟志愿表，是李辛拿着填的，她的字七扭八扭，好像在嘲笑佟长听的无能为力。
上面一滴干掉的眼泪，墨水被蹭花了，李辛指甲戳进他手背的火辣感还历历在目。
“你也配和你哥比，还二中，我看你能考上个最差的九中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
佟长听拿起这种作废的志愿表，撕了，纷纷扬扬的纸屑被风吹散，像一群自由的鸟儿。
他没告诉李辛，正式志愿他填的二中，他可以的，而且是轻而易举，是李辛自欺欺人，不肯信，不让他跟佟长柏一个学校。
也是他被迫装太久了，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他也就这样，可他偏偏就是比佟长柏还聪明，一堆蠢货。
“佟长听！你快去找许多豆，他被人堵了！”
距离小升初毕业会考最后一场考试开始，还有三十分钟，佟长听拿着考试袋站在挤满人的考场外。
还有三十分钟，他跑了。
“停停，不要来，快走，考试！考试要紧！！快走啊——”许多豆撕心裂肺朝着佟长听喊，眼睛里全是泪和血丝，他不能毁了佟长听。
许多豆被人打得趴在地上，考试袋里东西撒了一地，小小的准考证被撕碎，撒在他身上，有些沾上血。
“许毛豆，你别哭，没事的……”
佟长听小小的身板挡在许多豆前面，可他几乎被一圈黑影盖住。
“砰！”
佟长听嘴角带着血丝气喘吁吁，他浑身冰凉，隔着一条马路，考场门关了，地狱般声音响起——考生禁止进入考场。
许多豆突然看到佟长听的手指动了一下，监护仪发出不一样的频率。
“停停……”
一扇门，一座山，将他未来堵得死死的，二中他去不了了，对十二岁的佟长听天塌了。
他自认聪明，可也会怕像大人说的那样没考上县里的公办初中，在镇中混三年就出去打工。
脸上和手上的擦伤火辣辣，像小针刺激他，一遍遍告诉他这是真的，不是梦，他站在考场外，一动不动，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因为考试而暂停，路上依旧车流不息，只是减小了点动静。
他听见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听见考试结束，乌泱泱的黑墨汁喷出来，一股一股，最后全部又一滴不剩。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零蛋！零蛋！你干了什么，你没去考试，你去干什么了，你是不是疯了！”
佟长听跪在地上，考试袋被李辛甩飞，掉进积满雨水的缸里。
“佟家老二是不是蠢，为了许多豆这么个外村的，中考都不考了，旁边几个村子传遍了，真是丢我们村子里的脸！”
屋外传来模糊的嗤笑声，大伙都围着看笑话，李辛的扫把应声砸下来，接着是巴掌拳头。
是啊，佟长听考不上是一回事，可为了打架缺考丢尽李辛的脸是一回事。
“妈，我求你了，就……”佟长听哑着声音有那么一丝丝奢望，他求李辛，花点钱让他去二中读书，以后一定努力工作给她养老。
“你还要不要脸，做出这样让全家人丢脸的事还想让我给你擦屁股，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实在镇中读书，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出去打工——”
李辛攒力把扫把狠狠打在佟长听背上，他挣扎抬头，佟武为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映着他刷短视频入迷的笑。
佟长柏黏黏糊糊声音钻进耳朵里：“妈，许家那种人……”
李辛丢了扫把，一脚踹佟长听胸口上。
佟长听倒在地上，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看见印着他彩色证件照的准考证跟着考试袋慢慢沉了下去，闭眼，一滴水砸在地上，李辛是五指山死死压住他，不让他喘气。
“好……”
镇中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被李辛故意用来垫碗，佟长听抽出来，一个大油印。
“你随便填吧，能上就上，不能上就给我去赚钱！”
三年后，又是填志愿表，李辛看都没看一眼，丢下一句话，就去喂沉迷于看电视的佟长宇。
半夜，佟长听捏着笔果断写下贰字，就当补一个遗憾，市一中无所谓，只要有李辛在，哪里都一样恶心。
佟长听中考第二天，李辛在家琢磨新买的破壁机，她一直念叨佟长柏暑假回来，马上高三了，要好好补补。
他中午回家，豆浆刚做好，李辛端给他喝，大概是想先让他试验一下好不好喝。
“难喝，里面全是豆渣。”佟长听皱着眉头说，但还是把这种有营养的东西全喝掉，下午还剩最后一场轻松仗就结束了。
“挑什么挑，有喝就不错了，老娘辛辛苦苦做出来，第一个给你喝，白眼狼！”但李辛没再喝，把豆浆倒进鸭喝水的铁盆里，跑去买过滤漏斗。
佟长听盯着一堆蠢鸭争先恐后把脑袋扎里面，乳白的豆浆瞬间变混浊。
佟长听也没想到这碗豆浆差点在考场上害死他，考试的时候他意识到身体不对劲，胃不断抽搐，恶心想吐，脑袋晕眩，他满头冷汗，浑身湿透，手抖估了分值，最后两个大题空着后，举手去厕所，然后在厕所里上吐下泻，被送去医院。
他躺在救护车上半昏半醒，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突然，他想起那碗豆浆的腥味。
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和记忆里的中考结束铃声重合，家里的破壁机上全是乳白浮沫。
“再见了……”
“李辛。”
监护仪的滴答声被高跟鞋踩在光滑地板上哒哒声打断。
“怎么样？”佟宁提着第二桶熬好的汤过来。
许多豆站在门口没进去，塌着腰，一脸丧气：“醒了，是不想见人，让我出来。”
佟宁愣了愣，高兴得耳朵上的大耳环一晃一晃，隔着门看了眼佟长听，又转回来，摸到兜里的东西。
李辛这个王八蛋，这么好的宝贝儿子不要，她佟宁要。
“对，医生说再住院观察几天。”许多豆现在还瑟瑟发抖，昨天看到脑部扫描片他差点没晕过去，脑震荡啊，要是真被打出什么毛病，佟长听那么聪明一个人……
死李辛，疯婆子，果然是神经病。
昨天佟长听当场晕了，许多豆人生第一次那么慌，腿软扶不住人，急的眼泪直飙，死命喊人开车来医院。
村里边那些傻逼还在围观，拍视频，拍你祖宗十八代呢拍，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说风凉话，一个个吃脑白金吃多了。
等他终于腾出手看村里的群，有人说李辛对着一片空地嘶吼：“哈哈哈，李盛，你终于走了，十几年了，你终于舍得走了！！！”
有人说李辛很多年前也出现这样的状况，活该，这就是报应，疯子就应该关进精神病院，免得出来嚯嚯人。
“长听，宁姨来了，起来喝点东西好不好……”
敌动，我不想动，佟长听被打了一发，脑袋有点瓦特，卡卡的，用着不流畅。
佟宁小心把保温桶打开，很有心机手掌扇扇，让香气往佟长听那儿飘，佟长听说过最喜欢喝她煲的汤了。
佟长听装作一动不动，偏着头，那一丝丝香气他闻到了，疯狂往鼻子里钻，像蚂蚁在爬，不断要撕开口子，靠，他不准，忍住，忍住。
长长的睫毛在光下动了一下，死蚂蚁，你爬什么爬，老子跟你说了，不准怕，给我下去，靠靠靠，好痒。
“长听，长听——”
温柔的声音化作蚂蚁的兴奋剂，爬，老子就爬，你等着给我哭吧，我就要看你哭唧唧，一把鼻涕。
嘿，找到了，蚂蚁摩拳擦掌，温度飙升，用力踹眼眶。
“嗯，等，等……”
佟长听偏了偏头，左边的热流立马不要脸，右边的在鼻梁和眼睛交界处汇聚，蚂蚁又开始作妖。
佟长听背过身，眼泪划过鼻梁打在枕头上，拽着被子整个脑袋埋进去。
靠，老子好丢人。
佟宁顿了下，盯着被子下缩成一团的人，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跟哄小孩子似的轻轻一下又一下：“哎呦，长听，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哟，在我面前还是爱哭鼻子！”
佟宁发现被子抖得更厉害了，完了，这下刹不住了。
“没有！”
佟宁转身拿了个东西：“哎呦，不是就不是……”
佟长听缩在被子里，床单一边扭成漩涡，一边扭成麻花，完蛋，人设崩了，不是，他佟长听都十五的人了，佟宁还用哄小孩语气，被李辛打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怎么到这了，简直要爆炸。
佟长听颤颤巍巍伸出手，如愿被塞进一张纸，这是佟宁以前管用的招式，好多年没再次使用了。
一张纸被全部吸满湿润，佟长听咽下一口气，长腿蹬直，舒服多了。
佟宁说的没错，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其实最爱哭，最怕疼了，只不过是李辛打得太多，他为了显得不那么菜，努力告诉自己，小小眼泪伤疤，老子才不怕。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自由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