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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雨霁 绵绵 ...
云缚读研的第一年,是孟晚竹在校的最后一年。他没同孟晚竹断联系,闲暇时一起逛学校图书馆,节假日一起过。
一年后,孟晚竹出来工作,他就独自一人了。
他早早搬离那间房子,东西基本都留在那里,他没敢再去收拾,没那个勇气了。
要一个失去挚爱的人去收拾放满爱人生前物件和充满回忆的房间,是一件很痛苦很残忍的事情。
在校的最后一年,云缚拾起了储存三年的勇气,再次推开那扇门。
地毯依旧铺着,上面蒙了点点灰尘;软椅的□□已经老旧,开始掉皮;厨房挂着的围裙是他们搬家那天特意去超市选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回忆。
软着身子进来,一寸一寸描摹,每个空间角落都不曾放过,看到最后只有自己眼睛发酸发涩,其余一点都无。云缚看够,拖动两条腿回卧房,柜子还挂着傅皎岚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
他们说离世之人的衣物是要丢掉或者在灵堂下葬前烧掉的,否则会招惹一些小鬼回家。云缚不是唯心主义,不信神佛鬼怪,也不信恶鬼缠身。如果真的有鬼,他希望是傅皎岚回来。
几年前,他在这里度过本科,直至毕业,如今再次毕业,他几次辗转,最终还是回来了。
没有要回来取的东西,只是为了让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有一个可以承载的地方。
云缚在衣柜拿了傅皎岚的衣服洗澡,出来就躺在他们一起并肩躺过的小床,没有睡意,就睁眼到天明。
起身时一个踉跄,云缚推翻床边的小书柜,是傅皎岚的。
里面都是他的书和写过的草稿纸,翻倒时尽数掉出,云缚余光看一眼,这些他早看过,一字不漏。他撞到膝盖骨痛得龇牙咧嘴,双手抱着蹲下,缓过痛意站起扶好柜子。
欲转身时,柜底处冒出一角,云缚低身去捡,是一个厚本子。
许是压在柜子四角中间的空位,云缚指尖拎起时上面全是灰尘。
封皮是黑色的,瞧不出年岁,翻开第一页,没名字,是泛黄发暗的一页。前面几页是空白的,一字没写。
连着往后翻好几页,云缚看到了。
——
2月16日
今天来了个新孩子,只会哭,我要躲远一点。
2月22日
她跑到我的秘密基地哭了,我有点想骂她,但是她好像很可怜。我叫她不要哭了。她好臭,要洗澡。
孟晚竹,竟然比我还大一岁。
3月5日
院里的小孩都怕我,不敢跟我玩,孟晚竹像牛皮糖粘着我。
——
中间空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次落笔已经是读中学了。
——
7月19日
今天资助会,遇到一个男生。他好漂亮,我心跳得好快。只有一天,他回家了。
——
三年后的日记。
——
9月14日
新生开学,我见到他了。他不开心。
9月16日
他不开心。
9月29日
他哥哥好像离开了。因为这个不开心吗?
10月7日
国庆假完了,他终于回来了。
10月18日
他不开心。
11月
他还是不开心。
——
云缚看着整整几页的他不开心,哽住的一口气闹得憋不住,他有这么不开心吗?
模糊着视线继续翻,后面的基本都没写日期了。
——
我想把他关起来。
我想他在只有我的房间里哭。
我要把他关起来。
他会更不开心。
我应该生病了。
我不想伤害他。
我还不能去见他。
——
云缚手抖得甚至翻不下去了。
眼泪在脸侧滑落,热热的,留下划痕的处处生痛。
——
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孟晚竹是姐姐,是亲人,我不能用这种感情去对待他。
我上网搜好多次了。
好奇怪,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去爱他。
——
看到此处,心腔被震得不止闷痛,手指摩挲书页,倏地攥紧泛黄的纸页被揉皱,裂纹盘旋在侧。
再往下是一些喃喃自语,其实全本都算傅皎岚的自言自语,只是从云缚的视角看来,未免太痛了。
指尖翻至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大字,傅皎岚。
看着很潇洒肆意,其实是写下日记时迷茫无助而在尾页的鬼画符。他几乎不能想象傅皎岚那双手在写下这本日记时,是怎样的无力。
云缚松开掐紧大腿的手,那里很快红了一片,几瞬便青得彻底。几指指腹缓慢摩挲至笔迹,一下两下,次次加大力度,似是要把字给抹去。
傅皎岚,傅皎岚……
云缚单手揩去眼角的泪,眼前依旧蒙着一层雾气,他用力瞪,终于散去。想起什么,踉跄起身,开锁拉抽屉,摸出柜底的一块冰冷。
是傅皎岚的手机。
放置多年,早已没电,满屋子找出充电器,充上电等一会,云缚祈祷他还能开机。
屏幕亮起,点进浏览器,他猜想傅皎岚是不会清历史记录的,他为了印证般点进去,果然。
“想把人关起来是不是有病?”
“还能治吗?”
隔了很久,搜索词条再次出现新的。
“怎么去爱人?”
“怎么去爱一个男人?”
“我也是男的。”
傅皎岚换了好几次表达,终于在最后一个停下。
“我要怎么对他好?”
云缚再难抑制悲痛,哭泣尽数从喉腔流出。
文字怎么能这么伤人、怎么能这么痛。
——
云缚毕业出来的第一年,在一家不算很有名气的律所当律师助理。
工资无所谓,云昭留给他的钱够他两辈子在家躺平摆烂的了。
他每天就是整理卷宗,扫描复印材料等一些类似文员后勤的事情。转正后,他工作内容扩大至与案件当事人沟通,安排律师开庭会见等。
工作两年,他看清了这个社会。
很多时候是无情的,但依旧有小部分时候是有情的。
他看得太多世事百态,见证了太多的苦难,心境变了很多,两年后辞去工作,自己创业,做房地产的。
他赶上房地产最好的时代,公司声名鹊起,他开始很忙。
孟晚竹也遂了年少时的愿望,当一名心理医生。只是她在面对云缚时,总会束手无策。
云缚不是他的病人。
她能看出他是精神已经在溃败了,一点一点,每天累计起来,下一次见面就会糟糕上十倍。物质条件愈加优越,他的精神世界就崩溃得越快。他不缺钱,钱是对他来说最无用的,钱难以解决他当下,以及以后的烦恼困苦。
最令孟晚竹心脏裂痛的,是云缚自己根本没有求救意识和倾向。他答应过傅皎岚,不能跟着他去了,得活下去。可是云缚没答应要好好得活。他活得很烂,很痛苦,很无助。
他的生活一团糟,他打理不好很多只能由傅皎岚来给他做的事。
他自己折堕,也不愿旁人来救他,他对孟晚竹一次一次伸出的手选择无视,反以乐观逃避岔开。
他的那根弦快到崩到断裂的程度了。
云缚很早就想离开广州,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
他后来自己买了公寓,只有他自己,他把傅皎岚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那处小房,门一关上,点点滴滴就全部被抛掷脑后,置于心底,成为沉疴。
他把自己从那段回忆里摘取得一干二净,傅皎岚的日记,手机,骨灰戒指,他都留在那里,好像只要见不到那些东西,脑子就不会睹物思人,不会想起那些事,心就不会痛。
真的是这样吗,云缚。
真的吗。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看着规模愈加壮大的公司,偶时站在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凌驾在上方时,他总在想,我要是离开的话,该去哪里呢。
欲想愈痛,他索性丢开一切,开始排名工作。
苟延残喘至经年,他心底那股憋着的气散了很多,他还是很想离开。
可是孟晚竹在这里,他的公司根基都在这里。
傅皎岚离开后的第八年,云缚收养了林溺,他再次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组成一个所谓的家。至少在那段难以自救的自缚日子,他看到了春天。
他选择留在广州,只是不再去一切能让他想起往事的地方。
可这个世界就一个广州,再大也躲不到哪去。
偶时闲暇,他会闭眼感受着拂过的风,里面好像带有傅皎岚的味道。
他不喜欢这里,可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真切意识到,傅皎岚曾是存在过的,
他自知病情,没打算治疗。有句话说得很对,心病难治愈,心病还须心药医。
期间不乏有人对他说,“人都离开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向前看了,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云缚只是笑,他就是要等,等那个人,等一场连阴雨的停下。不是要他回来,但就是要等他。
等不到怎么办?用命熬着,总会再见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辈子有多长,他还能活多久,他听说心理有病的人都活不了太久。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年,谁说得清楚,叫他向前看的,是不知道还有人会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就死了吗。
难道也没有早夭或者出意外的吗?
他愤懑。
好多年了,他觉得自己的状态更差了,他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他丢掉工作,当甩手掌柜,开始全世界游玩,很怪,他只去他玩过的城市。
回到广州,他和孟晚竹告别,和林溺告别,一张机票飞去新西兰。
他重新走一遍早些年他们走过的路,重游一遍所有。
最后海水拥抱他时,他看到傅皎岚来接他了。
连阴雨绵绵,爱人永别离。
那场痛了云缚整个青春的连阴雨,终于停了。
当be看的就到这吧,其实这也是我原定的结局,但他们太苦了,挣扎着身躯给自己换来了一个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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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雨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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