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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纯阴之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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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夏的蝉拖着嘶哑的声线喧闹着,时不时还掺杂进一两声突兀的鸡鸣狗叫,声音在挨家挨户的屋墙之间撞来撞去,碎成一片模糊的嘈杂,听不出是从哪户人家传出来的。
林叙空看了眼时间,低声和直播间里的人说:“现在正好12点多,村子里的人也明显都睡了,咱们正好赶上吉时了。”
这个村子不算小,罗盘七拐八绕,最终带着他停在了一处断巷前,断巷街道的左右两边各有四五户人家,再往前看就是一棵苍天的老树,不知谁种在那里的,拦住了这条道的第二个出口。
罗盘已经不动了,到达断巷时,就化成了最后一缕白烟飘散,指针最后指向的地方就是这条断巷里。
林叙空一身黑衣,隐匿在黑夜里,鬼鬼祟祟地扒着墙角朝里边偷看。“看来是到地方了,应该就在这条断巷里面,不过这左右两边人家有点多,还得先想个办法确认一下到底是哪家。”
断巷内共有九户人家,大部分是稍显破败的小土房,红砖灰瓦砌成的墙面和房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顺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看过去——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里面靠近老树的那户人家,与其他的小土房不同,那户人家一看就是近些年刚刚翻修过的,锃亮的黑瓦房顶与平整的水泥墙面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林叙空眼神微眯,一瞬了然。做法定冥婚在他们这行可是有损阴德的,愿意做的人少之又少,价格方面也肯定比其他项目昂贵,所以能请到的人家一定是有些家底的。
而在这个断巷里,看起来最有钱的人家,不就是这里面靠近老树的那户人家吗?
找到目标后,林叙空背靠着老旧的红砖墙,先低声和直播间说了下自己的推测,在弹幕里收获了几个专业人士的赞同。
破解阴婚的方法其实很简单,毁了婚礼或者找到定情之物销毁就行,林叙空现在想走的就是第二条路。
小九之前同他说过,剧情里的林叙空是在被订婚的第三天做好了万全准备后才去的。而现在他知道了大致剧情的走向,在第一天就出发了,提前了整整两天,那边的婚礼不一定准备好了,所以走第二条路相对稳妥。
只不过有点糟心的是,小九因为bug回去修复了,之前他又因为直播真实度,选择走一步看一步,重要部分的剧情小九并没有告诉他,包括定情信物在哪。
金手指这波确实没用到,林叙空属实有点懊悔,早知道就让小九先说了,可恶。
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林叙空刚和直播间内粉丝说完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正欲动作,身后却突地一阵阴风吹来。
林叙空瞬间汗毛倒立,周身一凛,他屏住呼吸缓缓转过头,视野也随着动作移动,下一刻,一张惨白的满面脂粉花里胡哨的脸,歪头笑着出现在他眼前。
那竟是一个扎着红绸、身穿红衣、眉眼含笑的迎喜纸人——还是个小厮模样。
林叙空脖颈灌铅,四肢僵硬定在原地,他没说话,只看那笑嘻嘻的纸人小厮歪着头,咔哒咔哒的眨了两下眼睛,嗓子里扯出一道尖锐的、刺耳的嗓音。
“姑爷,吉时已到,小的来请姑爷入门礼成。”那声音像用指甲刮擦薄纸般,干涩难听。
林叙空心头一紧,还未想好对策,面前又突然炸起一串格外欢快的童声,脆生生的,却带着如出一辙的纸浆干涩感。
“吉时到!吉时到!礼成啦!礼成啦!我们来迎姑爷进门啦!”
他猛地侧目,只见一个同样红衣红绸、粉面惨白的纸人玉女,正扒在那纸人小厮的背后,半个身子探出来,脑袋歪得比金童更夸张,一双黑黢黢毫无生气的眼睛里,正“咔哒”一声,缓缓眨了一下。
林叙空的心猛的沉了下去,这是金童玉女来迎亲的。
他的计划现在已经被彻底打乱,林叙空虽然是赶着吉时来的,但想走的一直都是第二条路,还真没有想到那边的婚礼既然真的准备好了。
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月亮破开厚重的云层撒下清透的光,犹如一盏高挂在夜空的明灯,此刻熠熠生辉。
林叙空头脑飞速转动,自己明明已经比剧情里的时间线提前了两天,却还是没躲过要去婚礼上走一遭,看来那边的人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后才下的聘礼吗?
林叙空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因为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他的父母从他出生起就很疼爱他,宝贝疙瘩似的宠着惯着,直到六岁那年,他们一家人外出旅游时恰巧遇到一个自称神算子的老头,打着个“铁口神算,断尽人间祸福”的神叨旗号。
他们家人本不信这个,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林叙空的母亲就突然一时兴起,想给自己的宝贝儿子算一算。他家里当时生意正盛,这点钱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也就想着花钱买几句好话,听个乐呵什么的。
谁知不算不要紧,这一算还真算出问题来了。那老头是个不会说话的,知道了林叙空的生辰八字后又看手又看面,随后手一掐眉头皱起。
在他父母期待的目光里,啧啧叹息,嗓音干涩带着浓浓的惋惜:“这孩子吧,天煞孤星,且命里不带友,此生孤独注定难有知己,很可能这辈子只能和鬼打交道了。”
那神算老头白发苍苍,说话还颤颤巍巍的,却语出惊人。林叙空他爸听后当即不乐意了,脸色黑如锅底,压抑着怒火问:“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家这孩子是克星?”
老头意味不明的看了林父一眼,摸着花白的胡须。“老夫绝非妄言,天煞孤星虽克亲克友,却非绝命。此子八字纯阴,这才是他能近阴灵、少受邪祟侵扰,这也正是我之前所说的,他这辈子和鬼打交道比和人要顺,这就是他的优势。”
林母已经听不下去了,别人算命都是挑好的说,什么东西都一顿夸,那就算不信的人也能买个情绪价值。这老头可倒好,上来给他们儿子一顿损,说什么克亲克朋,和鬼打交道还能比人顺?
她是不相信的,脸色难看的嘟囔了一句这算什么优势,就准备拉着林父走,就当这钱白花了,真晦气。
那老头却往前半步,枯瘦的手虚拦了一下,似笑非笑的开口。“哎,这是优势,也是解法。纯阴体质便是老天给他留的最后一道门,只要找一纯阳体质之人,两人互补方可化解。”
被挡住前路,林父有些不耐烦,就想着随便问个问题把老头打发了过去算了,于是问:“那我们上哪儿找那人去?世界上人这么多,怎么找?你告诉我?”
“走南不走北,拐东不拐西,往上不往下,看树不看河,便能寻到那人。”
林父林母对此嗤之以鼻,毫不在意的嗯了两声,就拉着林叙空走了。
年幼的林叙空懵懂不懂深意,被母亲温热的手牵着往前走,那几句拗口的谶语却像刻进脑子里般记牢了。
走了一小段路,他忍不住回头,街角的神算老头还立在原地,佝偻着身子目送他们。老头见他回望,缓缓张了张嘴,没有声音飘过来,林叙空却清清楚楚读懂了他的口型。
“孩子,这世上的路何时走都不晚,可你记住,莫走错——一步错,步步错。他,也在等你。”
这句话,师父后来也说过,他也记在心里记了十八年,但他从未尝试过去寻找那人,现在也仍是如此。
所以林叙空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纯阴体质。之前的父母不信这些,便从未在意,但在生意处处失利,濒临破产却毫无对策时,那落寞、怀疑的眼神还是落到了林叙空身上。
那是一种陌生的、不可置信也难以描述的眼神,虽然现在的林叙空已经有些忘了当时的心情,但父母的眼神他却记得清楚。
后来,林叙空被父母送到了一个偏远的寺庙里,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他的师父——一个年过半百,却像个孩子的小老头。
他和师父相依为命十四年,师父过世时六十九,年近古稀。这十四年里,与之前神算子相同的话师父说过很多遍,说的林叙空都要怀疑,当年那个算命的是不是他师父乔装打扮的了。
那老头固执,自从林叙空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后,就每年都要赶他下山好几次,让他去找那人。林叙空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老头腿脚不好,是年轻时被反噬落下的病根,下山都是问题,更何况他还需要坐镇山中邪祟,防止山下村落遇难,就更出不去了,于是他便想尽方法赶自己去。
但当时的师父的状态就已经很不对了,他开始压不住那只罗盘,山上时常作祟的邪祟也日渐暴躁,蠢蠢欲动。林叙空走不了,也不能走,值得找理由搪塞过去。
这几年里,他找了不下上百种理由,贪婪的留在了师父身边,陪他度过了最后余生。
师父走的那天,林叙空正下山去给他买药,回来时发觉了动荡了多年的邪祟竟全都消失了。
那时他就明白了,师父还是这么做了,他以一己之力,用自己死后的肉身镇压了一山邪祟——师父永远的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