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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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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座是距离银河系最近的星系，人类把它作为踏入更为广阔的宇宙的门户。在仙女座星系末端的一颗行星上驻扎了人类的远征军团，驻守通往仙女座内部的交通要道，所有人都要由此经过。
苏文背着画板下飞艇接受检查。她本以为如此偏远的地方会很不便，但M31-01师居然能派出五名女性军人专门检查女性乘客。这五名军人匆忙调来，身上灰扑扑的作训服还未来得及换下。苏文在指示灯亮起的地方站定，双腿并拢，抬起双臂，那人一靠近，苏文就闻到一股汗味混合着洗衣粉的花香，说实话并不好闻。快速通过安检，不远处就是仙女座a星的伴星，作为仙女座核心恒星区的中转站，它在过去一百年里承担着重要的职责。
苏文来到这里之前搜索过相关的旅游攻略，但只在政府官网查到过一些通过流程，旅游公司说这是因为流程还在规划中，具体情况请关注公司官方网站的最新消息。苏文总觉得有些不靠谱。
通过安检后，游客需要乘船进入伴星3的转运基地等待旅游观光舰艇返航，这条通道原本专供军队使用，随着人类在仙女座的扩张，这条通道也逐渐被废弃，吐出部分运力。政府为了增加点收入，通道被外包给一个科技公司，这个科技公司又和旅游公司合作，开发了一条从地球到仙女座a星的旅游专线——“世界上最好的旅游胜地，距离仙女座核心恒星区仅十万光年，在这里你可以看到粉色的天空、紫色的海洋、五颜六色的树木和夜晚璀璨缤纷的仙女座星空！”
苏文拖着破烂的画框在巨大的广告牌前停驻良久，最终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但她现在感到深深的后悔。
这里没有粉色的天空、也没有紫色的海洋，只有五颜六色的人类和璀璨缤纷的闪光灯。旅游公司为了回本，硬是在海滩上开辟了五公里的石头奇观，据说都是大师的心血之作，有三位还在巨作完成后吐血而死，他们宣传这是因为大师们在创作时受到仙子们的感召，看到了永恒的爱情，于是随仙子们离去，大师们死而无憾，现在海滩上全是拍照出片的小情侣。辗转数十万光年，倒了三趟车，就为了和一堆人造奇观合照并接受爱神的祝福，爱情，就是这么盲目。
苏文不盲目，她目盲。五公里的海滩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闪光灯密布其中，简直是一条地上银河。苏文刚把画板颜料铺开，旁边就跑来一个摄影师请她挪挪地方，给可怜的小情侣们让个好景。苏文顺着摄影的指头看去，确实有一对盛装打扮的小情侣站在前边说悄悄话，那男孩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突然一巴掌呼过去，男孩脸就肿了，摄影也随着这一巴掌化身呐喊，连忙叫跟妆师补妆。苏文哑然，这位置不得不让了。
就这么退退让让，苏文差点退出沙滩，但来都来了，她还不想放弃。再次放下画板和颜料，苏文半坐在海岸线边上，心里感叹，至少够凉快，于是拿起画笔打草稿。
“喂，半个屁股在海里的那个，这里不能坐人，天黑涨潮能把人冲跑喽，快回来。”
苏文还没回头，一双大手已经插入腋下，旱地拔葱般把她提了起来。那人双手一转就让苏文掉个头，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自来熟搭她肩膀：“真是的，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的不都是小情侣吗？怎么还有个落单的？”
“落单”两字刺痛苏文的内心，她本来就是为了逃避那个出轨的混蛋才跑到这里，而且她讨厌自来熟的人。
苏文一把打掉肩膀上的手，怒道：“你是谁？”
来人一头短发，鬓角修剪得十分整齐，身穿黑色工作服，外套一件飞行夹克，黑色马丁靴的绑带从前面系到后面。苏文看到她戴着一个红色臂章，上面绣着“安全员”三个字。
“我叫李珠，仙女座a星马格兰景区的安全员。”李珠吹吹打痛的手，指了指身后标识，“这个海滩不能坐人，马格兰有规定，不能超过那条线。”
苏文看看标识，自知理亏，尴尬道：“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那也不能……”想到马格兰的现状，李珠上下打量面前的小姑娘，话音一拐，“看你长得挺好看的，这样吧，小姑娘你先回去，晚上等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让你回本。”
“我不是小姑娘。”苏文强调。
“那……小美女？”李珠挤眉弄眼地笑道，“首都星的人都长得这么漂亮吗？”
“你……”
“你还想去那个让你回本的地方吗？别担心，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保证不骗你。”李珠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在苏文面前晃晃，“你不放心，可以去驻扎军区查证。”
苏文没法查证，她根本不知道驻扎军区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分辨证件的真假，苏文选择相信这个安全员，也只能相信她。
马格兰的景区建设很糟糕，但旅行酒店很漂亮。酒店选在一个山谷里，窗外环山抱水，优美恬静。苏文抱着便携画材坐在窗边，心情有些复杂。她只报了三天的旅游团，明天下午走，今晚李珠不来，她的旅游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等待的时间十分煎熬，这里的太阳已经落下，当指针再次转向三时，窗外传来敲击声。
苏文急切地推开窗户，却什么也没看到。
“哎呦喂，我的小美女，你差点把我抡下去，还好有个阳台。”李珠从窗户后面翻出来，扔下腰间的绳索，一头系在阳台的栏杆上，自己蹲下来半跪在旁边，“来吧，久等了。”
苏文盯着她，一动不动。
李珠等半天不见动静，回头道：“怎么了？”
“这里是海拔1000米的悬崖。”苏文有些绝望，“我们就靠一根绳子从这里跳下去吗？”
阳台外面静悄悄，今天的旅行团没有安排夜场，除了厨房以外没有任何灯光，山谷里连鸟叫声也没有，苏文望着黑洞洞的前方，感觉到更深的后悔，她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和她在深夜玩蹦极？自己以前因为轻信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这里说是1000米的悬崖，但酒店建在崖底，其实并不高，离地只有100米左右，那个旅游公司到底写了什么宣传词，才把人心甘情愿骗来的？李珠挠挠头，看出来小美女有些害怕。
“那……这样……”李珠从腰间掏出一条拘束带扣自己身上，又掏出一条武装带递给苏文，“你穿上，我带你下去。放心吧，我跳过5000米高空，平安无事。”
李珠拍着胸脯保证。
害怕无用，苏文还是和她跳了下去，小心脏砰砰直跳，但实际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两人面对面，李珠紧紧抱着她，她的脸埋在李珠胸口，看不到任何东西，只闻到淡淡的花香，像是洗衣粉的味道，有点熟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珠拍拍她的背，说：“到了。”
苏文松开她，还有些腿软，但周围的光景早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悬崖下面的树林十分茂密，树冠挤着树冠，黑压压一片，但地上的小草和苔藓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照出一条银河般的小路。苏文顺着光亮前行，是一个小水潭，潭里游着几条不认识的小鱼，潭底水草的光芒反照上来，好像小鱼在发光。
“植物会发光！”仙女座a星还有这样的景象，苏文从没见过，“旅游公司拿这个做宣传，比马格兰海滩更吸引人。”
“这地方以前是军事基地，驻扎军团的总指挥部，即使是现在也是禁入区。”李珠说，“我们只能在这附近活动，再深入就会被红外摄像拍到，所以……嘘……”
李珠一直吊儿郎当，难得见她这么严肃，苏文点点头，下意识放轻脚步。她们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
“水是温的，这水是地底的水。”李珠说，“洗脚可舒服了。”
“……”苏文默默收回试图伸进潭水里的手，她拿出画板，“这里这么漂亮，但我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记录下来。”
“我给你放哨。”李珠接过颜料给她当架子。
这个人好像不止自来熟，苏文默默想，但她并不讨厌。
绘画让苏文感到平静，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决定走传统绘画的道路，这让她的父母伤透脑筋。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传统绘画早已式微。火星上的神经研究所在光脑的基础上开发出脑机映射功能，这种功能不同于传统的脑机物理接口，而是纳米级的粒子信息交换，能够做到对大脑电波的如实反映，项目预计十年后就能试行。消息一出，文艺届掀起巨浪，“文艺已死”的论题再一次成为公众的焦点。
“人人都能成为创造家。”研究所所长如是说。
她的老师说，正是人人都能成为画家，传统绘画才更加珍贵，因为创作不能止步于忠诚的镜子。老师告诉她，不要放弃自己的才能。
苏文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能，她只是想绘画罢了，就像现在这样，全神贯注，把自己的感受全部画下来。但来自头顶的视线十分灼人，苏文不得不停下画笔。
“怎么不画了？”李珠问道。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苏文有些无奈，以前写生的时候总会吸引很多人驻足，但这么专注的视线是第一次，她很难集中精神。
李珠有些尴尬地转移视线，说：“马格兰没有什么文艺，我只在光脑上看过。”
苏文震惊：“你不是首都星的人吗？”
“我在马格兰出生。”李珠笑道，“我的父母都是驻扎军区的人，在我5岁时阵亡，一直是我父母的战友照顾我，跟着军队到处走，后来a星遭到恐怖袭击，死了很多人，军队吸纳新兵，我就顺势入伍了。”
“你没离开过马格兰吗？”苏文问，她的生活一向循规蹈矩，没遇见这样的人生轨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安慰。
“差不多吧，这一块我很熟悉。”李珠对她眨眨眼，试图散发出很可靠的气息，“所以别害怕，咱们不会遇到任何危险，就算有我也能保护你。”
又是这个样子，反而让苏文的无措淡了些，她握住李珠的手说：“我相信你。”
首都星来的小美女突然对她这么亲近，李珠实在不适应，她手一抖，差点把苏文的手甩下来，但又有点舍不得。
苏文凑近，问道：“你害羞了？请端稳一点，这些颜料很珍贵，如果撒了，我的画作就完不成了。”
“我没有，你别靠那么近。”李珠的耳垂红得滴血，嘴却很硬，手抓得也很牢。
“很近吗……”苏文想再靠近点，一抬头发现确实太近了，李珠的呼吸就在耳边，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一清二楚。苏文的家教告诉她，这可不太礼貌。
苏文收回手，继续绘画。
“你还在役吗？这么带着游客到这种机密地方对你的影响应该很大吧？”苏文问。
李珠又盯着苏文的画框，好像上面有什么惊天秘密。
“哦，半年前退伍了。你放心，摄像头拍不到咱们。”李珠抽空回道，“我是合同兵，到期可以自主选择去处。刚好这边要搞什么旅游景区，需要一个熟悉当地的安全员，营长让我来了。这工作，真的有点无聊，全是小情侣、一家三口，不是为了爱情就是为了长见识，连说话方式都差不多。”
“安全员的生活很无聊吗？”苏文问道。
“有时候也不是特别无聊吧，这地方听说离首都星挺远的，来一趟不容易，回去的时候缺个人也挺正常，所以……我记得有一次有对小情侣半夜不睡觉，跑到阳台上亲嘴，亲着亲着，一个人从身旁掉了下去，那惨叫声响彻整个山谷，后来做笔录，那俩人都吓傻了，只会说掉下去的那个人嘴唇乌紫还带着血，全身都是伤痕，那血呼啦啦地跟不要钱似的喷他们一身，这是谋杀！绝对是谋杀！”
“后来呢？”苏文哪知道旅游还能遇到这档子事，报名时经理再三跟她保证航道绝对安全可靠。哦，航道……
“后来啊，死者也不是独自旅行，她还有个老公，但疯了，我们找到他时，那人就在房间里穿个裤衩手里拿着水果刀，满身是血，跪在地上一直大叫有蛇有蛇。那蛇有这么粗这么长，两只眼睛大得像突击舰的主炮筒，两只长牙尖锐无比，一块鳞片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水果刀根本捅不穿。”李珠放下颜料，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尺寸，她用余光瞟到苏文惊呆的表情，突然话音一转，“说起来，这事跟你也有点关系。死者住的房间号是0813。”
“0813……”苏文下意识看了一眼手环，赫然是0813，“啊！！！”
哪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李珠连忙捂住她的嘴：“嘘！嘘！要是被发现咱俩就完了。刚才是骗你的，骗你的，死者房间号是1102，那个房间也没有蛇，都是假的。”
李珠手劲极大，捂得苏文喘不过气，苏文使劲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手。
“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自知干错事，李珠很干脆地道歉，“你别不理我。”
嘴上很干脆，手却不清白，李珠右手揪着苏文衣角来回搓，搓得苏文心烦，她抓住李珠的手不让她乱动：“故事后续呢？”
李珠察言观色的本领可不差，见人态度缓和，怂下的肩立刻挺起来，又厚颜无耻地往苏文那里蹭了蹭。
“马格兰根本没有蛇，医生鉴定他精神病发作把老婆当蛇宰了，但这人没有精神病史，怎么会突然发作，医生解释受到仙女座恒星辐射的影响，疑似是航道防护网有漏洞，刚好给男人碰上。张总，就是旅游公司的老总为了平息事态，单开一条航线，亲自给人送回去，赔了好几百万通用星币。事后又花大价钱排查，结果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无奈之下，关闭了马格兰景区西向的景点，就是靠近a星的那一面，现在只剩下那五公里的海滩了。”
“辐射？那你……”苏文焦急道。
“嘿，别急呀。死者老公被送到安定医院疗养，没出三个月就痊愈出院，张总带着果篮去探望结果扑了空，精神病痊愈速度这么快简直闻说未闻，张总当时就起了疑，专门托人调查这夫妻俩的关系网，果然查出点猫腻。在他们来这里旅游的一年前，死者的父母去世，遗产交给死者打理，她老公做生意亏空巨大，想挪用死者的遗产，死者不肯，于是两人分居，三个月前，死者老公跑来道歉找死者复合，提出来马格兰旅游。”
“这是谋杀！”苏文惊呼。
“对呀，谋杀！他把马格兰当抛尸地用，多可恶！张总立刻把他告到法院，过两天就开庭。马格兰西面的景区也开始翻修，准备明年重新启用。”说到这儿，李珠捅捅苏文，又开始挤眉弄眼，“西面比东面好看得多，真有粉色的天空和五彩缤纷的树，明年要是开了，你一定要来，给我打电话，我亲自带你玩。”
那种东西还真不是骗人的？向来造假的广告词居然造了真，苏文突然怀疑李珠又想骗她。
“真的，不骗你。”李珠信誓旦旦。
“我相信你。”苏文说。她明年必须考上艾宁娜美术学院，所以没有制定任何旅游计划，但为了李珠，“我明年一定来。”
李珠特别感动，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向她承诺，她激动地抓住苏文的手，真希望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
“我们该回去了。”苏文说。
“趴下。”李珠忽然抬头。
“什么？”
“趴下！”
李珠一把把苏文摁在怀里，抱着她从石头上跌下去。
苏文只听见一声惊雷似的巨响，有什么黏腻滚烫的东西顺着自己的头发流下来。
苏文拿手一摸，那是血，李珠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