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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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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玥睡了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好在闹钟成功把她叫醒。
她从床上起来,快步走到卫生间洗了个澡。在擦干头发的时候,她打电话给季沁源。
那边很快挂掉了。季玥皱了皱眉,又打了过去。
电话再一次被挂断。紧接着那边发来一条解释一般的短信:“在出差。”
季玥把手机拿到面前,再三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向那边发消息过去:“你出院了?”
“这是我的事,你只用做你的事。”
这条回复季玥再熟悉不过,熟悉到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要反驳。但她忍住了,随即是一股愤怒与无力蔓延上来,让她不得不多洗了几把脸。
洗脸的水槽里水满溢出来,又被季玥用一块毛巾擦掉。沾湿了的毛巾被季玥用力拧了几下,水又回到水槽里,水滴固执地沾在盆的外面。
窗外太阳初升,薄雾和云层遮盖了一部分太阳,朝阳边上一圈粉色晕着。季玥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朝阳,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被抛弃感上升起来的时候,人很难用蛮力把它摁下去。它就像是一支被切开的葫芦,总是按下尾巴浮起头。而无论哪个部分浮起来,都会伴随着彻底的自我厌弃。
是不是她没做好?或许她做好了就不会这样?许许多多难以控制的想法浮现出来。
无辜者反而祈求自己的改变能换来无罪。
季玥难以停止去想,这些想法如同惯性一样,一旦她又回到这个情景里,就无法脱离这样的惯性。她索性遂了别人的意,打开手机,给赵亚然发去消息:“我们结婚吧。”
遂了谁的意?她不知道。也许是季沁源的,也许是赵亚然的,总归不是她的。她的意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所有的线团在她有能力开始整理之间就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季玥站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等到赵亚然的回应。另一种不同的被抛弃一样的感觉也翻腾了起来。她开始长按那条消息,希望能把它撤回,但于事无补。
她走到沙发前,坐上去,身子开始有些发抖。于是她又走到饮水机前,却发现自己手抖得接不了水。
情绪太过强烈,否定和厌恶,无视和规训,想要去讨好所带来的反抗和软弱,层层翻涌着,吞没了季玥。
季玥坐在地毯上,手往后撑,眼睛闭着,脸往上够着,她紧绷的姿态像是引颈受戮。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次,随后,她小声地念着:“案件号8756,关于2087年6月12日林州市重大投毒案件的调查。”
季玥闭着眼睛,在黑暗的环境下,让她能够忽略其他感官,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这个案件里。
这是她工作后想出来的,唯一的能够让自己脱离所有她不愿产生的情绪的方法。
这是她父亲生前调查的最后一个案子,也是为此丧命的案子。
案件发生在距离这里大约九百公里的地方,却因为在当时这里和林州市恰好有一起合作案,大量人员往来,因此造成了较为严重的伤亡情况。
一开始只是有许多人生病,头晕脑热,看起来很像是某种换季造成的小病。但很快,变成了神经细胞的异常增殖,死者不是因为器官衰竭而死,而是因为神经细胞异常增生导致脑死亡。
在病情蔓延开来之前,就有一类药物在很快的时间内申请了专利,是用于治疗儿童异常发育的。当时她父亲一早开始调查这一线索,也是最早摸排到该类药物的人。
但结果并不是那样,调查出的结果是某化工厂工人因不熟练工厂流程而意外导致泄露,而他造成的疏忽使得犯人有了可乘之机,利用这部分化工材料合成了制剂,随后,他报复社会的计划得以实行。
而这种药物则是因为缺乏生物实验材料,整整卡了五年,所以,补齐了在猪和小白鼠上的生物实验结果,才能通过得那么快。
但破案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犯人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天才,甚至制剂的场所也就是个棚子。棚子外面人来人往,却无一人发现。
更重要的是,比起化学药物所导致的病症,更像是某种病毒。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季玥父亲的猜测,按照所有的材料、线索和关系链,案件的结果确实是那样的。
那件案子过后,直到现在,仍然有类似的案情发生,但等到季玥去调查的时候,所有的线索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毫无线索的案情当然是很明显的,不过,季玥也无法再继续往下调查。
她始终记得父亲在死之前一直记着的症状,也努力往那个地方去排查,但线索实在太少。
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需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真相,能让她觉得无愧于父亲,也无愧于这身制服的真相。
案件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季玥冷静了下来,她睁开眼睛,听到自己的房门被人敲响。
她没出声。这是赵亚然订的饭,一日三餐,都会放在门口。
但这次的派送员却异常固执,像是非要敲到有人开门为止。季玥屏住呼吸,靠过去,在猫眼处,看到了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
他手上空无一物,他倚着门,神态自如,就像是走错了一样。
季玥盯着他,看见他装作很醉的样子,手摸进上衣口袋里,看起来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你是谁?”楼梯口传来赵亚然的声音。男人听见声音,一点也不怕,整个人转过来,扑在门上,喉咙里挤出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醉汉将要呕吐。
季玥在猫眼边,看着醉汉眼底清明,似乎还带着笑意。
她咽了咽口水,看着醉汉的目光挪到猫眼上。他好像看到季玥门上黑色不透光的猫眼了。
“你在我家干什么?”赵亚然走过来,手里提着饭盒。男人听清这句话,整个人靠在门上,一边含糊不清地向他道歉,一边离开。
赵亚然正要敲门,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手机,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间,“嗯,我过来了,换课?这两个月不行。”
在他视线的盲区,醉汉已经站直了身体,季玥安静地打着电话,看着醉汉观察着赵亚然。就在赵亚然的手将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从内打开了门。
季玥伸出手,把进了门的赵亚然按在门上,和门一起推了过去。
赵亚然整个人被季玥捂着嘴摁在门板上,关门的一瞬间疼得他直皱眉。
季玥继续盯着猫眼看了一阵,发现那人走了,才松开手。她退了两步,抱着手,开始兴师问罪赵亚然的那句话,她问:“这是你家?”
“你早上跟我求婚。”赵亚然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摇着手机上和季玥通话的界面,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季玥笑了一下,瞥了一眼赵亚然,“你没答应,过时不候。所以不算。”
“好了,”季玥挂了电话,走到沙发边坐下,问他:“你怎么会过来?”
赵亚然把手里的饭盒打开,里面装着几道菜和满满一盒饭,“快中午了,先吃饭吧。”
他分了半盒饭进空盒里,递给季玥。
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饭,季玥接了过来,“谢谢。”
“先说好,吃饭的时候不说工作。”赵亚然也坐了下去,整个人挤在茶几和沙发中间,看起来颇有些拘束。
季玥夹了一筷子小炒肉,混着饭,一边嚼,一边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所以你为什么会过来?”
“看见你的消息,担心你。”赵亚然吃得很慢,他很坦然地说出了季玥要纠结很久也不会说出来的直白的话语。
季玥又夹了一筷子豆腐,用筷子夹碎了之后混着饭扒了一大口,才含糊不清地说:“我没事。”
“你这边太偏了,你人又不是天天在家,很不安全。刚刚那个人是贼吧?”他毫不客气地夹了鸡汤里唯一的鸡腿,从餐盒的旁边拿了双手套,慢条斯理地撕起鸡腿来,想到刚刚发生的那件事,他忍不住笑了笑,“扒手偷到督察的头上了。”
季玥听到他的话,也笑了笑,“他应该不是小偷。”
“那?”赵亚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把骨头和手套打包在一起扔进垃圾桶,一边吃,一边满怀期待地等待季玥揭晓答案。
“吃饭的时候不聊工作。”季玥笑得眯起了眼睛。
一顿饭吃完,赵亚然一边洗碗,一边问:“你要不要搬过去我的那里,或者挑一套能住的?”
“怎么?被贼顶上就换套房?好奢侈啊。”季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赵亚然忙碌的样子,她笑了笑,“你搬过来?”
话还没说完,赵亚然顶着两手泡沫,转过来,“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季玥收起微笑,横了他一眼,“这里只有我的房间和玉小寒的房间。”
赵亚然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子上,“我睡沙发也可以。”
“你到底为什么会亲自过来?”季玥又一次问了那个问题,她看着赵亚然脸上露出一副瞒不过你的表情。
“你给我发了消息,所以我就过来了。”赵亚然坐在她对面,也学着她把手放在桌面上。
季玥把手伸过去,放在靠近他手掌的地方,抬头问他:“然后呢?”
“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赵亚然低头看着季玥的手。季玥继续贴近赵亚然的手,用这种细微的肢体接触把赵亚然拉进暧昧的氛围里。
“是这样的,她说,”赵亚然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季玥很有耐心地等,就在赵亚然把指尖贴着季玥的手的时候,他想好了,“她告诉我她要出差,所以,希望我作为陆磊的朋友,能多过来看看你,关心关心你。”
这是善意的谎言,虽然很荒谬,但带着的只有赵亚然本人的关心。季玥不想听这些,她想知道季沁源到底想要她做什么。她想知道季沁源的目的是什么。所以她没有灰心,而是拉住了赵亚然的手,她看着赵亚然发红的耳垂,问:“她要我们结婚?”
“不、额、她没有,”赵亚然想挣脱季玥的手,他很想用手摸一摸鼻子,但却被季玥牢牢拉着,“她只是让我转达。”
说完这句话,赵亚然小心翼翼地看了季玥一眼,那一刻,季玥就知道了,她母亲大概是说了什么让赵亚然觉得难以原话转告的话。
季玥松开他的手,笑了笑,“带户口本身份证了吗?”
赵亚然还有些沉浸在刚刚的环境里,他收回手,很开心地说:“带了。”
“嗯。”季玥用手把自己的头发理在耳朵后面,看着这个心情与她截然不同的男人,“我们去结婚吧。”
结婚手续办理得很快,赵亚然整个人既是兴奋,又是藏不住笑,他大约没想过这件事真的能成。季玥看着他的笑脸,只在拍照的那几分钟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不明白赵亚然为什么这么开心,也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可开心的。她只是想质问季沁源,而发起这段质问需要一个理由。
她的婚姻只是一个证明,一个理由。证明她足够让步,而季沁源也必须退一步,仅此而已。
因此,在走出婚姻登记处的时候,她看着含笑的赵亚然,难得地不知所措。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刚刚季玥用了一些不入流的审讯手段,为了让他把那层为她好而覆盖上的谎言撕掉,留下惨白的真相。
坐在车上,赵亚然仍然忍不住频频转头看她,他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喜悦,季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怎么这么开心?”她低下头,像是无意地调侃一般。
赵亚然还没意识到季玥的试探,他凑过去,微笑着对季玥说:“嗯,特别开心。”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赵亚然伸手为她系上安全带。
季玥看着他毛茸茸的头,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对他很过分,于是她说:“好。”
“信任我一点,好不好?”赵亚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那里,又很快挪开,移到季玥的眉毛上。
“好。”季玥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歉疚。
赵亚然送季玥回到家里,这一路上他还去买了菜。在热闹的菜市场里,他走在季玥身侧一个拳头的距离,挑了很多季玥爱吃的菜。
随后他在季玥家里的厨房做了饭。一个人忙前忙后,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在冬瓜鸡汤出锅的时候,季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端着汤过来。家里开着空调,但鸡汤上的水雾还是弥漫着。
“你爱我?”季玥看着他把汤放在桌子上,看向他,“你做这些是因为你爱我吗?”
赵亚然差点同手同脚,他转过去,把饭添好,又递给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怕吓走季玥。
好在季玥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她安静地吃了饭,又目送赵亚然离开。
坐在餐桌旁,季玥听着安静的四周,收起自己的笑容,揉了揉发僵的脸。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给季沁源,被挂断了。
她又拍了自己衣服口袋里那个烫手的结婚证给季沁源,收到照片,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
荒谬到让季玥觉得很可笑。
“够了吗?”季玥发了消息过去。那边回复道:“最好是有一个婚礼,必须隆重、盛大。”
“我是你买的洋娃娃吗?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吗?”季玥打出来这行字,又很快删掉。
胃里的东西在翻江倒海,她很少有机会吃这么日常的一日三餐,她的身体竟然不习惯健康。
她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几声,最终还是没有吐出来。她漱了个口,走出客厅的时候,手机正在一闪一闪的。
“喂。”季玥坐在沙发上,闭眼蜷缩着靠在靠枕上。
“晚上有想吃的东西吗?”赵亚然似乎还没有脱离身份的转变,言语里都是快乐。
季玥像是扑火的飞蛾,只顾着之前赵亚然给予她的那种温暖,全然不顾往后的一切。她问赵亚然:“假如我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你会怎么办?”
赵亚然没有说话,季玥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如果我不爱我的妈妈,是不是很可恶?”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回复,季玥听见赵亚然把听筒捂住了,朝着其他人说了几句话。
“假如她对我的爱都是我幻想出来的,是不是很可悲?”季玥说完,猛地挂掉了电话。她只觉得冷,于是脱了鞋扯了毯子抱着自己,像以往的无数次,她一个人因为被季沁源的所作所为而害得难以脱身。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敲门声,她甚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她走过去,却没有开门,她靠在门上,那边传来赵亚然的声音,“想吃蛋糕吗?”
季玥摇了摇头,整个人顺着门脱力地坐了下去。
那边又说:“想出去吹吹风吗?”
季玥不说话,她的手翻过去,微微用力,开了门。赵亚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蹲在季玥身边,“冷吗?”
季玥点了点头,他隔着毯子,抱住了季玥,“对不起。”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还带着屋外的冷空气,但季玥却意外地安宁了下来。
“为什么要道歉?”季玥窝在他的怀里,不愿意抬起头。
赵亚然抱着她,对她说:“我刚刚不在,对不起。”
“这和你……”季玥想说点什么,她想说这和你无关,这不是你的问题,这不关你的事。但她没说话,她需要一句道歉,哪怕道歉的人并没有做错什么。
赵亚然很小心地低下头,他差一点点就亲到了季玥的头发,这让他忍不住往上抬了抬头,“想吃点什么吗?”
“在你眼里,我好像不会吃饱。”季玥笑了笑,她恢复了,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边打开了灯,对还坐在地毯上的赵亚然说:“抱歉,今天太情绪化了。”
“哦、哦。”赵亚然还没缓过来。他很熟悉这个状态的季玥,他们的恋爱里,季玥都是这样,微笑着掌握主动权。
她弯下腰,伸出手,说:“今天谢谢你。”
赵亚然很不适应,他整个人被季玥的状态拉扯着,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喂。”季玥晃了晃自己的手,“给我煮一碗甜汤吧。”
赵亚然很不情愿地把手放上去,他不愿意从高位又恢复到低位,“家里有材料吗?”
“没有,所以,”季玥握住他想要抽离的手,“我们一起出门看看吧。”
赵亚然刻意把眼神放在另一边,“哦。”
“谢谢你。”季玥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回握住自己的手,“真的,谢谢你。”
买了很多东西,光是牛奶都买了三四种。赵亚然在厨房里一边煮,一边熟练地分类分装。
季玥很适应他这种状态,看着他把一切弄好,又把灶台擦干净,她小声说:“赵亚然,你搬过来方便吗?”
“方便。”赵亚然手一抖,汤里多加了几颗桃胶。他现在也不在乎自己一开始的那些刻意隐藏的想法,“那我今晚就在这里。”
“得寸进尺。”季玥笑了一声。
赵亚然搅了搅汤,“我的优点之一。”
“自我评价过高。”季玥双手撑成一座桥,完全放松下来了。她笑着看赵亚然的背影。
赵亚然听见她的笑声,转过来挑了挑眉,“优点之二。”
季玥笑着迎上他的视线,“幼稚。”
“优点之三。”赵亚然立马跟上一句。
“喂,你是不是有点?”季玥笑得眼睛都弯了。
赵亚然把甜汤端到桌子上,“吃人嘴短。”
季玥指了指桌子,得意洋洋地说:“你住这里,拿人手软。”
看她这样,赵亚然装作略做思考的样子,然后转身取了羹匙,“大人饶命。”
“你好幼稚。”季玥伸手从他捧着羹匙的双手里拿过,然后用羹匙小幅度拍了拍赵亚然的手。
赵亚然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你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