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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岁·逃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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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进了宿舍。

      四人寝,另外三个都到了,正热火朝天地聊天。看见我进来,他们热情地打招呼,第一个室友说你好,我叫赵孙另外两个分别是谭浒和江夏淮随后他们帮我收拾床铺,约着一会儿去食堂吃饭。

      我笑着应和,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去吃饭。

      食堂很大,人很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我端着餐盘跟在他们后面,听他们聊高中的事、聊高考的分数、聊为什么报这个学校。

      我没怎么说话。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拿起来看——不是他。

      是班级群的入群通知。

      我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吃饭。

      旁边的人问我:“你高中哪儿的?”

      我说了个城市名。

      他“哦”了一声,说:“那挺远的。”

      我说:“嗯。”

      然后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宿舍,他们要继续聊天,我说有点累,先躺下了。

      床帘拉上,世界暗下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现在在哪儿?

      也在吃食堂吗?

      宿舍几个人?

      有人陪他说话吗?

      我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板。

      不行,不能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不想了。

      ---

      大一上学期,我加了两个社团,参加了三次联谊,认识了十几个新朋友。

      我把日程排得满满的,早上上课,下午社团活动,晚上和室友打游戏,周末出去逛街看电影。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时间想别的。

      效果不错。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想起他。

      但晚上躺在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冒出来。

      像某种条件反射。

      我试过很多办法——听歌、刷视频、看小说、熬夜到睁不开眼直接睡。但不管多晚睡,睡着之前那几秒,脑子里总有一个画面: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车来了,他上车,走了。

      那个画面我见过无数次。高中的每一天,我们都在校门口分开,他往左走,我往右走,然后他回头,朝我挥一下手。

      那时候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才知道,没有什么会一直持续。

      ---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室友拉我去参加一个老乡会。

      说是老乡会,其实就是几个同省的学生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我本来不想去,但室友说人不够,硬把我拽上了。

      饭馆在校门口不远,是一家人均几十块的川菜馆。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玩手机。

      “你是哪个市的?”旁边有人问我。

      我抬起头,是一个男生,戴眼镜,看着挺面善。

      我说了个城市名。

      他“哦”了一声:“那咱们挺近的,我隔壁市。”

      “嗯。”

      “你哪个高中的?”

      我说了一中的名字。

      他点点头:“一中的啊,好学校。”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有个表弟也是你们那儿的,三中的。”

      三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叫什么?”我问。

      他说了个名字,不是许知远。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

      我在想什么呢。

      ---

      寒假回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有没有谈朋友,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回房间,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收拾到一半,看见抽屉里那沓信。

      四十七封,用一根皮筋扎着,整整齐齐。

      我拿出来,坐在床边,一封一封地看。

      “三中的食堂难吃死了。”

      “今天数学考了61,老师夸我进步大。”

      “你那边下雨了吗?我们这边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有点想你了。”

      等等。

      我翻回去,重新看那一封。

      “你什么时候回来?有点想你了。”

      这是哪一年的?我看了下邮戳,初二。

      他写过这个?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有点想你了。

      他说过想我。

      那时候他怎么写的?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把信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找到了更多以前没注意过的话:

      “今天打球的时候,忽然想起你。你以前老说想看我打球,什么时候来看?”

      “这个周末有空吗?我妈包了饺子,你来不来?”

      “我梦见你了。梦见咱们还在小学,一起放学回家。”

      我坐在床边,把那些信看了三遍。

      看到最后,眼睛有点酸。

      原来他写过这么多。

      原来我从来没认真看过。

      我拿着那些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我妈在客厅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信放回抽屉。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对了,前两天我碰到你那个同学他妈妈了。”

      我筷子一顿:“哪个同学?”

      “就你初中那个,姓许的,叫什么来着——”

      “许知远。”

      “对,许知远。他妈妈说他在省城上大学,好像还挺好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哦。”

      “你们没联系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他在省城。

      和我一个城市。

      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说不定我们坐过同一趟地铁,走过同一条街,在同一家便利店买过东西。

      但就是没见过。

      也不会再见。

      ---

      大一下学期开学,室友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女朋友她们班有个女生,挺好看的,人也温柔,要不要见见?”

      我说不要。

      他说:“你别这么自闭,大学不谈恋爱干嘛?”

      我说:“不想谈。”

      他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他凑过来:“真有啊?谁啊?高中同学?”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就自己下结论了:“行吧,那等你想开了再说。”

      等你想开了再说。

      我也想开。

      但怎么开?

      那个人还在我心里,我怎么开?

      ---

      大二开学的时候,我换了宿舍。

      室友还是那几个,但床位换了。我搬到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能在床上晒太阳。

      室友问我:“你怎么老爱靠窗?”

      我说:“习惯。”

      他没再问。

      但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高中那三年,我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坐我旁边。

      二十岁生日那天,室友给我买了个蛋糕,插了二十根蜡烛。他们围着我唱生日歌,让我许愿。

      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吹了蜡烛。

      他们问:“许的什么愿?”

      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我许的愿很简单——

      忘了他。

      ---

      生日过完没几天,我在学校附近的地铁站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时候是下午四五点,地铁站人不多。我站在站台等车,低头看手机。车来了,我抬头往车门走——

      然后愣住了。

      对面那趟车的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大衣,侧脸对着我。他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我。

      那张侧脸,很像一个人。

      很像许知远。

      但不是。

      是许知远的哥哥。

      我见过他一次,初二那年去许知远家,他哥哥刚好在家,开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就进屋了。就那一眼,我记住了他的长相。

      因为太像了。

      像是许知远十年后的样子。

      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愣了一下,好像认出了我。

      我的车到了,门开了,我该上车了。

      但我没动。

      门在我身后关上,车开走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穿过站台,从楼梯走上来,走到我面前。

      “杨子轩?”他问。

      我点点头。

      “真是你。”他说,“变样了,差点没认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说:“你也在这边上学?”

      “嗯,大二了。”

      “挺好。”他点点头,“知远也在这边,你知道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没联系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远他……”

      他顿了顿,好像在考虑该不该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

      “算了,没什么。”他说,“我就是想说,那孩子其实挺想你的。”

      我愣住了。

      “高考之后那段时间,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理。我妈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有一次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

      许文浩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他说,‘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许文浩继续说,“他也不肯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又来了一趟车,门开了,又关了,又开走了。

      许文浩看了看表:“我得走了,还有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楼梯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杨子轩。”

      我抬头。

      “你要是还想找他,”他说,“他现在在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下一趟车来,又一趟车来,又一趟车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他说的是我吗?

      他说的是我吗?

      他真的……那么想过吗?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打开手机,点开那个一年多没点开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恭喜。

      他没回。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不知道,他还想不想见我。

      ---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

      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晚上睡不着。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但我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个我以为快要忘记的人,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带着一句话回来:

      “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他弄丢的人,是我吗?

      如果是,那我呢?

      我把他弄丢了吗?

      还是说,是我们一起,把彼此弄丢了?

      ---

      三月的某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理工大学。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看一眼。

      理工大很大,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不知道进去能干嘛。不知道能不能碰到他。不知道碰到他之后该说什么。

      所以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他们背着书包,骑着单车,三五成群地走过。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冰淇淋。

      很正常的大学生活。

      他也在里面过这种生活吗?

      他有新朋友了吗?

      他……还想起我吗?

      我不知道。

      站了半个小时,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地铁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乎乎的隧道发呆。

      我想起许文浩的话。

      我想起他喝醉的那个晚上。

      我想起他说“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如果他是这么想的,那他为什么不联系我?

      如果他是这么想的,那他为什么高考后只回了一个“嗯”?

      如果他是这么想的,那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梧桐道上,是我说的“你烦不烦啊”,是我说的“我最讨厌你了”。

      是我让他走的。

      是我。

      不是他把我弄丢了。

      是我把他推开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我。

      我一直以为是他疏远了我,是他变了,是他不回我消息,是他不联系我。

      但最初的那一步,是我迈出去的。

      是我说的那句话。

      是我让他走的。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我没喊他回来。

      我没说我错了。

      我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走了,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我下了车。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很想给他发一条消息。

      想跟他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我从来没讨厌过你。

      想说,我最喜欢你了。

      但手机在兜里,我的手没动。

      我不知道发了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他会不会回。

      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我怕。

      我怕发了之后,他依然只回一个“嗯”。

      我怕发了之后,发现自己在他心里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怕发了之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所以我没有发。

      我站在雨里,淋成落汤鸡,然后慢慢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场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五,室友把我送去了校医院。

      输液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说了很多胡话。

      室友后来跟我说,我一直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问我跟谁道歉。

      我没说。

      但我知道。

      ---

      病好了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想他了。

      真的不再想了。

      许知远这个名字,这段记忆,这个人在我心里占的地方,我要把它清空。

      很难。

      非常难。

      但必须做。

      不然我永远都没办法往前走。

      我开始更拼命地忙,参加更多活动,认识更多人,把自己填得满满的。晚上回宿舍之前先去操场跑五圈,跑到累得倒头就睡。

      效果慢慢出来了。

      一个月后,我想起他的次数从每天几十次,变成每天几次。

      两个月后,变成几天一次。

      三个月后,有时候一整周都不会想起他。

      我以为我成功了。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许的愿,好像要实现了。

      直到那天地铁站遇到许文浩,听到那句话。

      一切又回到原点。

      ---

      暑假回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四十七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看得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看。

      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初一那年的信,字迹有点歪歪扭扭,像是趴着写的。

      初二那年的信,开始用有花纹的信纸,他什么时候买的?

      初三那年的信,有一封里面夹着一片枫叶,压扁了,干了,旁边写着:“学校枫叶红了,给你寄一片。”

      高一那年的信,少了。因为我们在一个学校,不用写信了。

      高二那年的信,一封都没有。因为我们在一个班。

      高三……

      没有高三。

      高三只有一张卡片,是我偷偷塞进他书包的那张。

      “希望明年还能和你坐同桌。”

      他后来有没有留着那张卡片?

      我不知道。

      信看到最后,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四十七封信,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

      “等你回来。”

      初一:等你回来。
      初二:等你回来。
      初三:等你回来。
      高一:等你回来。

      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等什么回来?

      等我们还能天天见面的日子回来?

      等那个一起放学回家的杨子轩回来?

      还是等……

      我忽然不敢想下去。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十六岁,运动会那天。他跟着我跑完最后一圈,扶着我走到草坪上,递给我一瓶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看着我,就那样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

      “杨子轩。”

      “嗯?”

      “你想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说:“那就慢慢说。”

      我说:“我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我知道。”

      我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有月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梦里的他笑了,说“我知道”。

      但现实里的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想起那个晚上,梧桐道上,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失望,有难过,有疲惫,也有……不舍。

      但我当时没看懂。

      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现在才明白,那一眼的意思是:

      我在等你叫住我。

      我在等你跟我说,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在等你。

      只要你叫一声,我就会回来。

      但我没有。

      我没叫。

      我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

      二十岁那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把我弄丢了。

      是我亲手把他推开的。

      而他走的时候,一直在等我回头。

      我没有。

      ---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把那四十七封信重新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一年多没打开的对话框。

      看着最后一条消息:

      “恭喜。”

      他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

      “许知远,对不起。”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了。

      又打:

      “你还好吗?”

      又删了。

      再打:

      “我想你了。”

      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岁了。

      我二十岁了。

      用了四年喜欢一个人,又用了两年试图忘记他。

      但我还是没能忘记。

      我不知道还要用多久。

      也许两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也许永远都忘不掉。

      但那又怎样呢?

      生活还是要继续。

      课要上,试要考,工作要找,日子要过。

      他不在,也得过。

      窗外传来蝉鸣,夏天快结束了。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讲台上,刘海快遮住眼睛。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现在他二十岁了,应该还是那么好看吧。

      也许比那时候更好看了。

      只是,我再也看不到了。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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