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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岁·再见   ...


  •   同学聚会之后,我和许知远加了微信。

      但我们没怎么聊过天。

      偶尔他发一条朋友圈,我点个赞
      。偶尔我发一条,他也点个赞。偶尔在共同好友的评论区里碰到,互相回复一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陌生人。

      知道对方的存在,知道对方的近况,但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在饭店包厢里,我们对视的那一眼,好像把四年没说的话都说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问我:“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说:“还行。”

      我问他:“你呢?”

      他说:“也还行。”

      然后就沉默了。

      旁边有人过来打招呼,我们被冲散了。后来一直到聚会结束,我们都没再说上话。

      散场的时候,我站在饭店门口等他。

      他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等我?”

      “嗯。”

      他走过来,我们并排站着,看着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离开。

      “你怎么来的?”我问。

      “地铁。”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那……一起?”他问。

      “好。”

      我们一起去地铁站,一起刷卡进站,一起站在站台上等车。

      他的车先来。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和四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眼神。

      但这次他没走。

      他说:“杨子轩。”

      “嗯?”

      “加个微信吧。”

      然后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趟车消失在隧道里。

      然后掏出手机,看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他的侧脸,阳光下的侧脸。

      我点了通过。

      ---

      后来我想,那个晚上,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是不是也在等我说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说。

      我们就这样,又错过了一次。

      那年秋天,我妈生了一场病。

      我请了假回去照顾她,在医院待了两周。每天陪床、打饭、跑腿,累得脚不沾地。

      有天晚上她在病床上睡着了,我坐在旁边刷手机。

      刷到许知远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27。

      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又一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27岁了。

      他27岁了。

      我也27岁了。

      我们从12岁认识,到现在15年了。

      15年,比我人生的一半还多。

      我往下翻他的朋友圈,发现他这几年发得很少。偶尔一张照片,偶尔一句话,都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别人。

      没有合照,没有和朋友的聚餐,没有和谁的互动。

      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看的电影,一个人吃的饭,一个人走过的路。

      我想起许文浩说的那句话:“他现在还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人。

      那他……还在等吗?

      等什么?

      等我吗?

      我不敢问。

      ---

      28岁

      二十八岁那年春天,我升了职。

      部门经理,带一个小团队,工资涨了一截。同事们起哄让我请客,我说好,周末请大家吃饭。

      周末那顿饭吃到很晚,喝了不少酒。散场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晕了,打了个车回家。

      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许知远。

      他很少主动给我发消息。

      我点开。

      “在吗?”

      “在。”

      “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酒醒了一半。

      “什么事?”

      很久很久,他没回。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

      “我要结婚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结婚?

      他要结婚了?

      和谁?

      什么时候?

      为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

      “哦。”

      他回:“你不问是谁吗?”

      我:“谁?”

      他:“你不认识。”

      我:“哦。”

      他:“家里介绍的,处了半年,觉得合适。”

      合适。

      他说合适。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

      合适。

      我和他认识了16年,最后他只用一个“合适”来形容别人。

      那个别人,不是我。

      永远不可能是我。

      我打了很久,打出一句:“恭喜。”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回:“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话框安静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很亮,灯很多,每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

      有人相爱,有人结婚,有人幸福。

      那些人都不是我。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最里面,那四十七封信。

      我用一根皮筋扎着,放了十几年。

      我把它们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三中的食堂难吃死了。”

      “今天数学考了61,老师夸我进步大。”

      “你那边下雨了吗?我们这边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有点想你了。”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从初一等到初三,从初三等到高三。

      等什么呢?

      等我回去上学?等我回去见他?

      还是等我说出那句话?

      但我说了吗?

      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会说“没什么”,只会说“你烦不烦啊”,只会说“我最讨厌你了”。

      我让他等了那么久,最后还亲手把他推开。

      然后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等我了?

      凭什么呢?

      我凭什么让他等?

      我什么都没给过他。

      连一句话都没给过。

      ---

      婚礼那天,是五月的某个周六。

      天气很好,阳光很亮,适合结婚。

      我没去。

      他发了请柬,我没回。

      他不知道,那天我请了假,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家里。

      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外面的声音。

      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传上来,很远很远。

      远处好像有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是他吗?

      是他那边传来的吗?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朋友圈。

      没有更新。

      他今天应该很忙吧。

      要接亲,要敬茶,要换衣服,要迎宾,要上台,要致辞,要敬酒。

      要笑。

      要笑得很好看。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今天最幸福的人。

      他应该是吧。

      他和“合适”的人结婚了。

      他们会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

      会吵架,会和好,会生小孩,会变老。

      会过一辈子。

      是那种真正的“一辈子”。

      不是我们十三岁说的那种。

      是真正的、现实的、有红本本有婚礼有孩子的“一辈子”。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二岁那年,他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刘海快遮住眼睛。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

      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心动。

      ---

      下午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次。

      我没看。

      傍晚的时候,又震了。

      我还是没看。

      天黑了,屋里更暗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看,是陈浩。

      “杨子轩,你怎么没来?”

      我没回。

      他又发:“许知远今天一直在找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僵住了。

      他在找我?

      找我干什么?

      让我亲眼看着他结婚?

      让我笑着说恭喜?

      让我看着他牵着别人的手,交换戒指,亲吻新娘?

      我做得到吗?

      我做不到。

      所以我没去。

      “他跟新娘敬酒的时候,一直在往门口看。” 陈浩继续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我终于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对方是什么感觉了。

      是那种明知道你有话不说,但又不忍心逼你的感觉。

      是那种想帮你,但不知道该怎么帮的感觉。

      是那种站在你面前,却感觉离你很远的感觉。

      我让他等了那么久,最后还给他的,就是这种“没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但他听不见了。

      他现在应该正在洞房里,和新娘一起,被朋友们闹着。

      他应该笑得很开心。

      他应该已经把“没什么”忘了。

      ---

      深夜,十一点多。

      手机最后一次震。

      是许知远。

      “杨子轩,我知道你没睡。”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我今天一直在找你。”

      我还是没回。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你从来都不来。” 他说,“从十八岁那年开始,你就没来过。”

      “我等了你十年。”

      “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八岁。”

      “每年生日,我都会想,今年他会来吗?”

      “每年过年,我都会想,今年他会联系我吗?”

      “每年……每年我都会想,今年他会不会说那句话。”

      “但你没有。”

      我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你喜欢我。”

      他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我也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但我等不到你了。”

      “我累了。”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对我说对不起?

      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明明是我让他等的。

      明明是我什么都没说。

      明明是我——

      “杨子轩。” 他最后发了一条。

      “我们就这样吧。”

      “再见。”

      对话框安静了。

      再也没有消息了。

      ---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打开抽屉,拿出那四十七封信。

      我把皮筋取下来,一封一封地看。

      最后看到那一封,初二那年写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有点想你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等我从哪回来呢?

      从我自己的壳里回来。

      等我把那句话说出来。

      等了十年。

      但我没说。

      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信装好,放回抽屉。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很亮,很远。

      他也在其中一盏灯下面吧。

      和他的新娘一起。

      过着“合适”的生活。

      那是他选的。

      也是我造成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光,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打开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把他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2014年到2024年,十年。

      从“在吗”到“我们就这样吧”。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聊天记录”。

      系统问:确定删除吗?

      我点了确定。

      聊天框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对。

      发生过。

      只是到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十二岁,那个九月的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讲台上,刘海快遮住眼睛。

      班主任说,这是新来的同学,许知远。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

      我转头看他。

      他也转头看我。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快。

      和后来很多年,一模一样。

      我说:“你好,我叫杨子轩。”

      他说:“我知道。”

      然后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五月的阳光照进来,很亮,很暖。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是上上签了。

      我们遇见了。

      一起走了十六年。

      有过梧桐道上的夕阳,有过四十七封信,有过运动会上跟着跑的最后一圈,有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就够了。

      够我记一辈子了。

      ---

      那天之后,我把那四十七封信收进了箱子最底下。

      没有扔。

      但也没再看。

      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开会,加班。

      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有一天,同事问我:“杨哥,你最近是不是心情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感觉你比以前爱笑了。”

      爱笑了吗?

      我没注意。

      但仔细想想,好像是。

      想起他的时候,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不是不想了。

      是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不会再疼了。

      就像想起一个老朋友。

      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知道他过得很好,就够了。

      ---

      那年秋天,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区爬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

      夕阳把整片天染成橘红色,和很多年前那条梧桐道上一模一样。

      我站在山顶,看着那片夕阳,忽然想起他。

      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站在家属院门口,说“明天见”。

      想起十三岁那年,他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想起十六岁那年,他跟着我跑完最后一圈。

      想起十七岁那年,他说“以后咱们还这样,挺好的”。

      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想起二十五岁那年,他说“在”。

      想起二十八岁那年,他说“我们就这样吧”。

      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我发现,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不是难过。

      是觉得……挺好的。

      那些日子,真好。

      有他的日子,真好。

      虽然最后我们没有在一起。

      但那段路,我们一起走过。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

      那天晚上回去,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句话:

      “终于放下了。”

      没配图,没定位,没@任何人。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个赞。

      就一个赞。

      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但我们都懂。

      二十八岁那年,我终于放下了许知远。

      不是忘记。

      是放下。

      把他从心里那个特别的位置,挪到一个普通的角落。

      那里放着很多老朋友。

      他也在里面。

      偶尔想起来,会笑一笑。

      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这大概就是“放下”吧。

      不是不再想起。

      是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不再疼了。

      ---
      很多年后,我回老家,路过那条梧桐道。

      树还在,更高了,更粗了。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十二岁那年,他走在我前面,踢石子。

      我喊他:“许知远!”

      他回头。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说:“干嘛?”

      我说:“没什么。”

      他笑了。

      很轻,很快。

      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以为,这条路,我们可以走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那段路,够你记一辈子。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28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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