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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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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树林仿佛没有尽头。闻仞药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在盘根错节的藤蔓、湿滑的苔藓和堆积的落叶中艰难穿行。阳光逐渐变得炽烈,透过树冠,在林间投下晃眼的光斑,蒸腾起泥土和腐烂植物的闷热气息,与他体内燃烧的高烧内外夹击。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包扎的布条又被血和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扯般的剧痛。但他不敢停下。对讲机里最后那句模糊的汇报能拖延的时间有限,靳伯珩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不对,并扩大对这一区域的搜索。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让他暂时喘息、处理伤口、并且相对安全的地方。同时,他需要信息。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靳伯珩的处境如何?警方和那些被卷入的“大人物”有什么动作?自己这个“移动的证据库”兼“头号通缉犯”,是否已经成了多方势力争夺或清除的目标?
他想起那两个“清道夫”身上的对讲机,有些后悔踩得太快,或许应该留着监听。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大致判断方向。不能一直往东,东边是更广阔的郊野和农田,缺乏遮蔽,容易被发现。他需要折向东南,那边似乎有连绵的、植被更茂密的小山丘,或许能找到山洞或者废弃的护林屋之类的地方。
他调整方向,继续前进。每走几百米,就不得不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片刻,喝一口从“清道夫”那里缴获的水,嚼一小块压缩饼干。这些东西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基础能量,却无法遏制伤口的恶化和高烧带来的晕眩。
大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树林开始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低矮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小山丘到了。
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陡峭、植被覆盖更好的坡面,开始向上攀爬。岩石粗糙,灌木带刺,攀登过程异常艰难。有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差点滚落下去,全靠顽强的意志和抓住突出的树根才稳住身体。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在半山腰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时,目光忽然瞥见上方不远处,一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凹陷。
山洞?
闻仞药精神一振,鼓起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拨开厚重的藤蔓,果然露出一个约半人高、向内倾斜的洞口。里面很黑,看不到底,但有一股阴凉、带着土腥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说明不是死洞,可能有其他出口或者空间较大。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动物活动的痕迹,然后才俯身,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洞口狭窄,但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约有十几平米,地面相对平整,堆积着一些干燥的落叶和鸟兽粪便。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天光,足以让人勉强视物。最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向下延伸的缝隙,不知通往何处,但那股凉风正是从那里吹来的。
这里比之前的窝棚隐蔽得多,也相对干燥。暂时安全了。
闻仞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身体的力量也随之抽离。他靠着洞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然后开始处理最紧迫的问题——伤口和发烧。
他解开左臂的布条,伤口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红肿蔓延,中心位置有黄白色的脓点,散发着一股腐臭。高烧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必须清创,否则感染深入骨髓或者引发败血症,神仙难救。但他没有手术刀,没有酒精,没有抗生素。
他咬了咬牙,拔出那把缴获来的、更锋利坚韧的匕首,在洞口透入的天光下,用打火机(也是从“清道夫”身上找到的)的火焰反复灼烧刀尖和刀刃部分,进行最原始的消毒。
然后,他找了根相对干净的树枝咬在嘴里,用未受伤的右手,颤抖着握紧匕首,对准伤口化脓最严重的区域……
“噗嗤。”
刀尖刺入皮肉,挑开腐肉。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嘴里的树枝被咬得咯吱作响,几乎断裂。
他强迫自己保持稳定,用刀尖一点点刮除腐肉和脓液。每一下,都像是在凌迟自己。视野一阵阵发黑,几乎晕厥。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伤口表面看起来干净了一些,露出了鲜红的、微微渗血的肌肉组织。他扔掉匕首,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虚脱。
他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撕了内衣)蘸着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水,擦洗伤口,然后敷上最后一点已经发黏的草药,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仰望着洞顶裂缝透下的那一线天光,意识在疼痛和高烧的灼烤下,渐渐模糊、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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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别墅,气氛已降至冰点。
书房里,靳伯珩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窗外,不再有往日的宁静。隐约能听到警笛声在远处盘旋,别墅外围似乎多了不少陌生的车辆在逡巡。检察院和经侦的人虽然没有直接上门,但无形的压力已经如同铁丝网般,将他紧紧缠绕。
“涅槃”计划已经启动。但执行需要时间,需要通道,需要……契机。
心腹助理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低声道:“老板,追捕小队在城东废弃窝棚区发现两名队员受伤昏迷,目标再次逃脱,向东偏南方向的小丘林地逃窜。现场对讲机被毁,目标可能获取了少量补给和武器。”
靳伯珩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颤,将烟蒂狠狠摁灭。
“加派人手,封锁那片山区。一寸一寸地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告诉下面的人,谁先找到他,不论死活,赏金再加一倍!但必须是第一个找到的!如果证据落到了别人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助理明白那未尽之意——如果闻仞药和他手里的东西被警方或者别的对头先一步得到,对靳伯珩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另外,”靳伯珩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外面……情况怎么样?”
助理迟疑了一下:“很不好。李副厅长那边完全断了联系,似乎在全力撇清。赵天南跳得很高,正在联合几家一直对我们不满的势力,试图趁机吞并我们海外的几个关键项目。银行和主要合作伙伴都在观望,甚至……有些已经在接触赵天南那边。”
墙倒众人推。靳伯珩早就料到了,但真正面对时,心头那股暴戾还是几乎压制不住。
“那位周参事呢?”他问起了最捉摸不定的一环。
“周参事……”助理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没有任何公开表态,但据说私下接触了检察院和经侦的负责人,还调阅了部分……‘匿名’提交的证据材料。他的态度,目前谁也摸不准。”
摸不准,往往意味着最危险。他可能是在权衡,也可能是在等待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还有,”助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们几个隐蔽的海外账户和转移通道,刚刚被……暂时冻结了。出手的,不像是国内的力量。”
靳伯珩瞳孔骤缩!“涅槃”计划的关键一环就是资金和退路!是谁?国际刑警?还是……闻仞药背后可能存在的、他尚未完全查清的势力?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闻仞药引爆的,不仅仅是一颗炸弹,而是点燃了一整片他未曾察觉的、早已对他虎视眈眈的雷区!
必须尽快解决闻仞药!拿到他手里的所有东西!然后,利用“涅槃”计划,金蝉脱壳,或者……玉石俱焚!
“启动‘暗影’。”靳伯珩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
助理身体微微一震:“老板,‘暗影’是我们最后……”
“我知道!”靳伯珩低吼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但现在,还有什么‘最后’可言?去吧!”
助理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靳伯珩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仿佛看到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帝国,和那个在黑暗中与他纠缠不休的身影。
闻仞药……我的仞药……
你把我逼到了绝境。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谁先坠入这万丈深渊。
他拿起桌上一个从未启用过的、造型奇特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极其冗长复杂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没有任何人声,只有规律而冰冷的电流杂音。
靳伯珩对着话筒,用一种特殊的、近乎吟唱般的密码语言,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枭已离巢,火种四散。请求……执行最终净化协议。坐标区域:东经XXX,北纬XXX,范围……”
他报出了闻仞药最后可能藏身的山区大致坐标。
电流声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表示收到。然后,通讯切断。
靳伯珩放下卫星电话,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疲惫、疯狂与某种奇异解脱感的复杂笑容。
来吧,让这场火,烧得更猛烈些吧。
把一切都烧干净。
包括你,包括我。
而在那黑暗幽深的岩洞中,昏迷的闻仞药并不知道,一场远超他想象规模的、冰冷而高效的“净化”,正如同无声的寒潮,朝着他藏身的这片山区,悄然涌来。
他所点燃的复仇之火,即将引来能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