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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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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的冰冷并未能驱散闻仞药体内的高烧。他在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中辗转反侧,梦境与现实交错。一时是父母带着微笑的脸庞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变得模糊、碎裂;一时是苏清泉阿姨笔记本上娟秀而绝望的字迹如同蝌蚪般游动,钻进他的伤口;更多的时候,是靳伯珩那双深邃的眼睛,时而带着掌控一切的纵容,时而燃烧着被背叛后的暴怒火焰,最后定格在宴会厅舞台上那瞬间的苍白与震惊……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睁开了眼睛。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裂缝透下的微光,显示时间可能已经到了傍晚或者第二天清晨。身体像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骨头和肌肉都在尖叫。左臂的伤口经过粗暴的清创,疼痛稍微清晰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模糊的、弥漫全身的灼热钝痛,但伤口本身依旧红肿发烫,情况不容乐观。
他挣扎着坐起来,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摸索着找到水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水。他抿了一下,湿润干裂起皮的嘴唇,然后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碎,就着那一点点水,艰难地吞咽下去。
食物和水暂时压制了胃部的痉挛,但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来对抗感染和修复身体。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获得有效的医疗救助,否则下一次昏迷,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靠在洞壁上,思考着出路。外面肯定布满了靳伯珩的“清道夫”,甚至可能有警方。山区地形复杂,但对方如果动用大量人力,甚至高科技设备(热成像、无人机?),找到这个岩洞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离开这里,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出多远就会倒下。
或者……主动暴露,寻求“官方”的庇护?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决。他的通缉令还在,身上背着枪,一旦落入警方手中,情况会变得极其复杂,靳伯珩的残余势力很可能从中作梗。而且,他不确定警方内部是否干净。
那么,只剩下一个渺茫的希望——“渡鸦”。那个老狐狸,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关注着事态?他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得知自己的大致位置,并提供帮助?
闻仞药苦笑着摇了摇头。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讲利益和兴趣的情报贩子身上,无异于赌博。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两把从“清道夫”那里缴获的手枪(弹药还算充足),一把匕首,一个几乎空了的水壶,一个打火机,少量现金。还有……贴身藏着的那个微型存储器和苏清泉的笔记本。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武器。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在这里等待可能的、但更可能是死亡的搜捕,还是冒险一搏,趁还有点力气,尝试向外围移动,寻找生机?
就在他权衡之际,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或鸟兽声的异响。
嗡嗡嗡……
非常低沉,非常有规律,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运转的声音?而且,似乎是从岩洞深处、那个向下延伸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闻仞药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屏住呼吸,握紧了手枪,侧耳细听。
嗡嗡声持续着,很稳定,并不移动。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某种被遗弃在这里的、仍在工作的仪器?
这太奇怪了。一个荒山野岭的天然岩洞深处,怎么会有电子设备?
他想起“渡鸦”曾经提过,几十年前,这片山区附近好像有过一个废弃的、属于某个国防科研单位的早期观测站或者小型实验设施,后来撤走了,具体位置不详。
难道这个岩洞,和那个废弃设施有关?那个向下的缝隙,可能通往某个地下部分?
这个发现让他既警惕又生出一丝希望。如果真是废弃设施,里面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旧的药品?工具?甚至……通讯设备?
但风险同样巨大。下面可能结构不稳,可能充满有毒气体,也可能……已经被靳伯珩的人或者别的势力提前发现并利用。
他走到缝隙入口处,向下望去。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那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持续吹出。嗡嗡声似乎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了下去。
石头下落,碰撞岩壁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深度不浅。
他需要光源。打火机的火焰太微弱,而且燃料有限。他在洞内搜寻,找到几根干燥的、可能是动物拖进来的细树枝,用布条缠紧,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跳动,照亮了狭窄的缝隙入口。缝隙是天然形成的,岩壁粗糙,有人工开凿拓宽的痕迹,还有锈蚀的、嵌入岩壁的铁质爬梯扶手。
这证实了他的猜测。
下去,还是不下去?
身体在抗议,理智在警告。但求生的欲望和一丝不甘的好奇,最终压倒了犹豫。
他将火把咬在嘴里(解放双手),把手枪插回腰间最容易拔出的位置,匕首别在另一侧。然后,他开始沿着那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铁扶手,小心翼翼地向黑暗深处攀爬下去。
越往下,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带着更浓的金属锈蚀和机油的气味。嗡嗡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周期性的“滴答”声。
爬了大约十几米,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他举起火把,火光映照出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人工开凿加固的地下空间。地面是水泥的,布满裂缝和积水。四周堆放着一些覆满灰尘和蛛网的木箱、金属柜,还有一些早已看不出原型的、锈蚀成一团的机器残骸。
而在空间中央,一个半嵌入岩壁的、有着厚重金属门的控制台(或者说是某种仪器的操作面板)赫然在目!控制台上方,几个老式的、玻璃罩子的指示灯,竟然还在发出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芒!那嗡嗡声和滴答声,正是从这台机器内部传出来的!
这简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闻仞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走近控制台。金属门上没有明显的锁具,只有一个需要转动的手轮,锈蚀严重。他尝试着用力拧动,手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纹丝不动。
他观察了一下控制面板。上面的按钮和旋钮大多标识模糊或脱落,只有少数几个还能辨认出字母或符号,似乎是某种老式的俄文或德文?不是中文。仪表盘的指针早已不动,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但那些发光的指示灯,证明这台机器还有微弱的电力供应!电从哪里来?独立的电池?还是连接着外部尚未完全失效的线路?
他绕着控制台走了一圈,在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锈蚀的金属盖板,上面有散热孔。嗡嗡声正是从这里最明显。
他费力地移开杂物,用匕首撬开盖板(螺丝早已锈死)。里面是一个相对干净一些的空间,布满了老式的电子管、变压器和电容,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银白色金属外壳的装置,上面连着一根粗大的、包裹着黑色绝缘胶皮的电缆,电缆另一头消失在岩壁深处。那装置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LED灯,正随着嗡嗡声和滴答声,极有规律地闪烁着。
这是什么?老式发电机?信号发射器?还是……别的什么?
闻仞药对这类老旧电子设备了解有限。但他注意到,在那个圆柱形装置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同样是金属外壳的盒子,上面有一个手摇柄,还有几个接线柱。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式的、手摇供电或信号测试设备。
他心中一动。如果这台机器还能部分工作,那个手摇设备是否也能产生一些电流?如果能激活控制台上的某个部分,哪怕只是让一个指示灯更亮一点,或者……
他不敢想得太美。但这是绝境中唯一一根看起来有点特别的稻草。
他检查了一下手摇设备和圆柱形装置的连接,似乎只是通过几根电线简单并联。他小心地拔掉连接线(确认没有危险火花),然后尝试摇动手摇柄。
一开始非常费力,齿轮咬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但摇了几圈后,逐渐顺畅起来。他感到手摇柄另一端传来明显的阻力,同时,那个暗红色的LED灯闪烁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
有用!
他加快了摇动的速度,同时眼睛紧盯着控制面板。他希望……通讯相关的部分,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无线电发射单元,还能有一丝反应。
然而,除了那闪烁略微加快的LED灯,控制面板毫无动静。那些暗绿色的指示灯依旧如故,仪表盘死气沉沉。
是他摇得不够快?还是电力不足以激活任何功能?又或者,关键的电路早就坏了?
失望如同冰水浇下。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控制台侧面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像是后期加装的、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盒子。盒子有一个绿色的电源指示灯,此刻是熄灭的。盒子侧面,有一个标准的RJ45网络接口!旁边还有一个USB-A型接口!
这明显是后来添加的、与现代设备兼容的接口!虽然也落满了灰,但看起来比那些老古董新多了!
难道……后来有人进来过,试图用现代设备连接或读取这台老机器里的数据?
闻仞药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停止摇动手柄,仔细检查那个黑色小盒子。盒子是卡扣式固定在控制台上的,他用力掰开卡扣,将盒子取了下来。
翻到背面,有标签,但已经磨损看不清。他轻轻晃了晃,里面有轻微的响动,似乎是小型电路板。
如果这盒子是一个接口转换器或者数据桥接设备,那么它可能需要外部电源,或者……从老机器获取微弱电力来维持待机?
他看向那个还在规律闪烁的LED灯。电力来源,似乎就是那个圆柱形装置。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身上带着那个存储着“星火”和靳伯珩罪证的微型存储器。如果……如果能想办法把这个存储器里的数据,通过某种方式,利用这个可能还有微弱信号处理能力的老旧设备,发射出去?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很微弱的信号,定向发送给某个特定的、他设定的接收端?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需要研究这个黑色小盒子,需要找到给它供电的方法,需要弄清楚它是否真的还能工作,以及如何将自己的数据导入。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死神、也与自身极限的疯狂赛跑。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就着即将熄灭的火把光芒,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那个黑色塑料盒。
洞外,夜色渐浓。山区上空,云层低垂,无星无月。
而在更高的轨道上,几颗不属于任何官方气象或通讯机构的卫星,悄然调整了姿态,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山峦。
靳伯珩启动的“最终净化协议”,其先遣的、非人力的“眼睛”,已经就位。
冰风暴的序幕,在无声的太空,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