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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残温 ...

  •   越野车在颠簸崎岖的山路上狂飙,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牵扯着闻仞药身上无数的伤口,尤其是左臂,几乎让他痛得晕厥过去。他紧咬着牙关,冷汗浸透了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车窗外,荒凉的山景飞速倒退,晨光刺眼。
      前排,疤脸男人一边驾车,一边通过加密频道与外界简短通话,语气冷硬。后座另一侧,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女人正用熟练的动作检查闻仞药的伤势,她的触碰不算温柔,但带着专业的利落。她剪开被血污浸透的布条,看到那红肿溃烂、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快速清理,重新上药(用的是效果明显好得多的军用级抗生素和敷料),然后进行更专业的包扎固定。
      “感染很重,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手术和输血。”女人用平淡的语调向疤脸男人汇报。
      “最近的‘安全屋’医疗条件不够。”疤脸男人头也不回,“直接去‘二号点’,那边有设备。能撑到吗?”
      女人看了一眼闻仞药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静脉推注强效抗生素和镇静剂,可以试试。但再颠簸下去,伤口二次撕裂,神仙难救。”
      “尽量稳点。”疤脸男人简短地说,车速似乎略微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很快。
      闻仞药意识模糊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身体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刺骨。那女人给他手臂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随即更深的疲惫和昏沉感涌了上来。
      在药物和伤势的双重作用下,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眼前晃动的,不再是车顶,而是破碎的、光怪陆离的记忆片段。
      这一次,不再是父母和苏阿姨的惨状,也不是靳伯珩冰冷的眼神。
      是靳伯珩修长的手指,握着他的手,纠正他握枪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是他在别墅里发完脾气,砸碎了东西,靳伯珩没有动怒,只是让人打扫干净,然后走到蜷缩在沙发角落的他面前,伸出手,不是打骂,而是……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叹息般低语:“这么大火气?”那声音里的纵容,几乎能让人溺毙。
      是某个深夜,他从被药物和噩梦交织的睡眠中惊醒,冷汗淋漓,发现靳伯珩不知何时坐在他床边黑暗的椅子里,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夜色中晦暗不明。见他醒来,靳伯珩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
      是宴会上,靳伯珩将他带在身边,向那些达官显贵介绍:“这是闻枭,我的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意味。那时他心中充满了被物化的屈辱和仇恨,但现在回想,那眼神深处,是否也曾有过一丝……连靳伯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在意?
      不!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是驯兽师投喂的毒饵,是笼子上的金漆!
      闻仞药在昏沉中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旁边的女人立刻按住他:“别动!”
      冰冷的现实触感将他拉回。他睁开眼,看到女人冷静无波的脸,和车窗外飞逝的、陌生的郊野风景。
      毒饵也好,金漆也罢。那些曾经感受过的温度,那些细微的、被他刻意忽略或曲解的瞬间,如同顽固的荆棘,深深刺入记忆的土壤,即使被仇恨的火焰焚烧,依旧留下焦黑的、难以拔除的根系。
      他恨靳伯珩,恨入骨髓。但这份恨意,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复杂,如此……扭曲。恨他给予的虚假温柔,恨他编织的黄金囚笼,更恨自己……曾经有那么一些时刻,竟然可耻地、贪婪地汲取过那囚笼里畸形的温暖。
      爱与恨的边界,在他们之间,早已被权力、欺骗、仇恨和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无法完全否定的细微触碰,搅拌得模糊不清,血肉模糊。
      这份认知,比伤口更让他痛苦。
      越野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驶离山路,开上了一条相对平整但依旧偏僻的公路。车速稳定下来。
      疤脸男人再次通话:“……确认尾巴甩掉了。目标情况稳定,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让‘医生’准备好。”
      闻仞药听着,意识游离。靳伯珩不会轻易放弃的。“渡鸦”这些人,能保护他多久?而他,在这一切结束后,又该何去何从?仅仅是将靳伯珩送进监狱,就够了吗?他内心那团焚烧一切的火焰,是否就能熄灭?
      他不知道。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物流园区的地方,七拐八绕后,开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大门紧闭的仓库。仓库门迅速关上,内部灯光亮起,露出一个经过改造的、设备相当齐全的医疗室和临时居住区。
      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人迎了上来,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立刻开始指挥将闻仞药转移到手术台上。
      “局部麻醉,立刻清创缝合,准备血浆。” “医生”语速很快,动作利落。
      闻仞药被抬上手术台,无影灯刺眼的光芒让他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消毒液,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局部麻醉),然后,意识便彻底沉入了药物和疲惫带来的黑暗深渊。
      ---
      半山别墅,此刻已如同风暴过后的废墟,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靳伯珩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里,脚下是散落的文件、砸碎的古董和倾倒的酒柜流淌出的暗红色酒液,像干涸的血。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暴怒的宣泄。但此刻,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沸腾的岩浆,是即将坍塌的冰川。
      心腹助理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低声汇报:“……接应目标的车队进入了城东老工业区,失去了追踪信号。那片区域监控稀少,地形复杂,我们的人正在排查,但需要时间。”
      “赵天南那边呢?”靳伯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联合了几家银行和股东,正在试图启动对靳氏集团的紧急接管程序。检察院和经侦的联合调查组已经正式进驻集团总部,冻结了大部分核心资产和账户。”
      “李副厅长?”
      “他……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将之前与我们的所有往来都推给了下属,声称自己是被蒙蔽的,现在正‘积极配合调查’。”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现实得令人心寒,却又毫不意外。
      靳伯珩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眼底的丝毫暖意。他精心构筑的帝国,正在他眼前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亲手带回家、悉心“教导”、并一度以为完全掌控在掌心的那只“枭”。
      不,是“仞药”。一把他亲自打磨,却最终反噬其主的利刃。
      恨吗?当然恨。恨他背叛,恨他毁灭自己的一切。
      但除了恨,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面对的情绪——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巨大的失落,甚至……一丝扭曲的“欣慰”?
      他养的不是一只只会嘤嘤求宠的金丝雀,而是一头能撕裂他喉咙的猛兽。这证明了他的眼光,也证明了他这么多年投入的心血(哪怕是别有用心的)没有完全白费。闻仞药的狠厉、果决、坚韧,哪一样没有他靳伯珩的影子?
      他们太像了。像到彼此伤害时,都精准地知道如何刺中对方最痛的地方。
      这种认知,让靳伯珩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混杂在无边的愤怒和毁灭欲之中。
      他想起闻仞药在他身边时,那些鲜活的、带着刺的瞬间。想起他漂亮的眼眸里燃烧的不屈火焰(那时他只以为是少年意气),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在药物和掌控下脆弱时),想起宴会上他站在自己身边,那紧绷而单薄的侧影……
      那些画面,此刻如同淬毒的针,反复刺戳着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雀。他想要的是能与他并肩,或者能让他感受到征服快感的猛禽。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却没想到,这只猛禽的利爪,最终对准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现在,猛禽挣脱了锁链,还叼走了能置他于死地的秘密。
      他要抓回他。不惜一切代价。
      不是为了重新锁进笼子(也许……也是),更是为了给这场扭曲的关系,画上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血腥的句号。
      要么,他将利刃彻底折断,拥着残骸共赴地狱。
      要么……不,没有要么。只能是他赢。
      靳伯珩转身,看向助理,眼神幽深如寒潭:“‘暗影’清除行动,开始了吗?”
      “已经按计划进行。‘渡鸦’的几个已知或疑似联络点、安全屋,正在同步清理。但‘渡鸦’本人很狡猾,行踪不明。”
      “继续。”靳伯珩冷冷道,“还有,动用我们最后埋在警方和检察系统里的那几颗钉子,不惜暴露,也要给我弄清楚,闻仞药现在到底在谁手里,具体位置。‘渡鸦’不过是个中间人,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是。”
      助理退下后,靳伯珩独自留在弥漫着酒气和毁灭气息的书房里。他走到酒柜废墟旁,捡起一个尚未完全碎裂的水晶杯,倒出里面残留的一点酒液,一饮而尽。
      酒精的灼烧感一路向下,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闻仞药……我的仞药……
      你以为逃出去了,就自由了吗?
      你我的账,还没算清。
      这以恨为名、纠缠着扭曲温度的关系,注定要以最惨烈的方式,燃烧殆尽。
      他望着窗外刺目的阳光,仿佛看到了那最终对决时,必将染红天际的……血色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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