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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引路 ...

  •   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温柔而残忍地将一切包裹。没有疼痛,没有寒冷,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追逐与杀意,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沉溺的虚无。
      闻仞药感觉自己漂浮在意识的海底,向下沉沦,越来越深,越来越远离那喧嚣残酷的尘世。这样似乎也不错,他想。累了,太累了。
      但总有什么东西,像海底顽固的水草,缠绕着他的脚踝,不肯让他彻底沉没。
      是父母实验室里温和的灯光?是苏清泉阿姨笔记本上娟秀而绝望的字迹?是靳伯珩那双深邃眼眸里,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还是……仅仅是不甘?
      不,不仅仅是这些。
      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又无比真实的、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是那把匕首?还是那部已经沉寂的卫星电话?
      他分不清。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彻底融入这片虚无时——
      “滴答。”
      一声极其清晰、极其规律的水滴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绝对的寂静。
      不是幻觉。
      “滴答。”
      又是一声,仿佛就在耳边。
      闻仞药混沌的意识,被这单调而执拗的声音,一点点从深海中拽起。
      “滴答。”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捕捉声音的来源。眼皮沉重如山,但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眼皮的缝隙,刺入他黑暗的世界。
      “滴答。”
      水滴声更加清晰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是一个低矮、阴暗、潮湿的空间,似乎是某个建筑物的地下室或者废弃的下水道检修井。头顶是渗水的混凝土天花板,水珠正从裂缝中凝聚,滴落在他身旁不远处一个积着浑浊污水的小坑里,发出那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土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药水的气味?这气味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且伤口似乎被处理过。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过,每一块骨头和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专业的绷带,疼痛依旧,但不再是那种灼热的、失控的剧痛。高烧似乎也退了,虽然身体虚弱不堪,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是谁?谁把他带到了这里?还给他处理了伤口?
      “渡鸦”残余的手下?“鹰眼”的敌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警惕地环顾四周。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平米,除了他身下垫着的一些干燥的稻草(似乎是临时铺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内容的杂物,再就是那个滴水的坑。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非常厚重的铁门。
      他摸了摸身上。病号服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同样灰色、但质地粗糙的工人服装。匕首不见了,手枪不见了,现金不见了,连那部损坏的卫星电话也不见了。但……贴身藏着微型存储器和苏清泉笔记本的防水袋,似乎还在。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东西完好无损。
      这更奇怪了。救他的人,显然不是冲着这些证据来的?或者,还没来得及搜身?
      他尝试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摔倒。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铁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隐约的、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车流声,模糊的喇叭声。
      他试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从里面被锁住了。
      他再次回到墙边坐下,陷入沉思。从仓库爆炸,到被“鹰眼”追杀,再到失去意识……中间发生了什么?那声沉闷的枪响是什么?是谁带他来的这里?
      “吱呀——”
      就在他苦思冥想时,那扇厚重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光线透了进来,比室内明亮得多。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中等身材、略显佝偻的轮廓。那人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
      闻仞药瞬间绷紧神经,身体进入戒备状态,尽管他现在几乎没有战斗力。
      那人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光线被隔绝,室内又恢复了昏暗,但闻仞药已经适应,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馒头。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迟钝,看到闻仞药醒来,也没有丝毫惊讶。
      “醒了?喝点水,吃点东西。”男人将搪瓷缸子(里面是清水)和馒头放在闻仞药旁边的稻草上,声音平淡,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你是谁?这是哪里?”闻仞药没有去碰食物和水,警惕地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角落那堆杂物旁,拿出一个老旧的医药箱,走过来,示意闻仞药伸出左臂。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事。
      闻仞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臂。男人熟练地解开绷带,检查伤口,消毒,换药,重新包扎。他的手法甚至比“渡鸦”手下那个女人还要熟练老道,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伤口没感染,算你运气好。”男人包扎完,简单说了一句,然后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闻仞药叫住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在门口停下,转过身,那张木讷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像是……怜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里很安全。”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外面在找你的人很多。靳伯珩的,警察的,还有别的。你现在出去,活不过半天。”
      “你为什么要救我?”闻仞药追问。
      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越过了闻仞药,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很多年前,”他慢慢说道,语速很慢,“也有个人,像你一样,浑身是血,逃到了这一片。我帮了他。后来……他给了我一点钱,让我有机会离开了那个码头,找了份正经工作,成了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闻仞药脸上:“他说,如果以后遇到类似走投无路的人,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算是……积德,或者还他个人情。”
      “那个人是谁?”闻仞药心中一动。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说他姓‘苏’,是个……搞研究的。”
      苏?!
      闻仞药的心脏猛地一缩!是苏清泉阿姨?!还是……父亲闻建林也姓苏?(注:闻建林可能随母姓,或者有其他化名?)但无论是谁,都和当年的“清泉”研究所有关!
      这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巧合?还是苏阿姨或者父亲当年留下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善缘?
      “他……他还说了什么吗?”闻仞药的声音有些颤抖。
      男人想了想:“他说,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可能会连累家人。让我如果看到他妻子或者孩子有难,尽量……照拂一下。”他看了一眼闻仞药,“你长得……有点像他。尤其是眼睛。”
      闻仞药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父亲……是父亲吗?父亲在预感危险时,曾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朴实的码头工人托付过?!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同时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激动,语气依旧平静:“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在这里最多能待三天。三天后,我必须离开这里,去接我女儿放学。这期间,我会给你送食物和水,帮你换药。三天后,你必须走。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铁门,闪身出去,又将门重新锁好。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闻仞药一人,和那规律而清晰的“滴答”水声。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还有余温的馒头,眼眶一阵阵地发热。
      父亲……苏阿姨……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他们的善良和未竟的托付,竟然在十几年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庇护了走投无路的他。
      这微小的、几乎被尘埃掩埋的善意,如同黑暗洞穴中那一线透下的天光,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濒临绝望的心。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喝着清水。食物粗糙,却带着生命的力量。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恢复体力,思考下一步。
      靳伯珩的势力在疯狂搜捕,警方也在通缉他,“渡鸦”生死不明,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在暗中觊觎。他就像一个移动的灾难源,走到哪里,就将血腥和混乱带到哪里。
      他不能连累这个救了他的、沉默寡言的男人。三天后,他必须离开。
      但离开后,又能去哪里?如何才能真正安全地将证据送出去,彻底了结这一切?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不再仅仅依赖逃亡和躲避,而是能够主动出击、打破僵局的计划。
      他看着墙角那滴水的裂缝,听着那规律的“滴答”声,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微光已经出现。
      他必须沿着这微光,找到通往光明的路。
      即使那条路上,依旧布满荆棘,依旧要与那头名为靳伯珩的困兽,进行最后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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