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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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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在闪烁，像垂死生物的心跳，在1500米深的海洋深处明灭。舱内的氧气含量在下降——显示18%，还在缓慢但坚定地滑向危险的17%。
“报告损伤。”闻枭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平静。
“主壳体第三、第四舱段破裂，裂缝最宽处三厘米。”苏雨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专业，“自动密封系统启动，但压力太大，密封材料正在失效。我们...正在进水。”
微小的水流声在舱壁某处持续，那是海水在超过150个大气压下挤进舱室的低吟。尽管微小，却比任何警报都更令人恐惧。
“外部生物？”闻枭转向李峰。
“还在。”李峰盯着声呐屏幕，尽管大部分系统失效，基础声呐仍在工作，“那条...东西，它没有继续攻击，但也没有离开。它缠绕在破损区，像是在...堵住裂缝？”
这个判断令人困惑。深海生物为何要堵住裂缝？捕食者通常会等待猎物死亡或更容易捕食。
“也许它在保护自己的领地。”李维安咳嗽了几声，生物接口的后遗症还在，“深海生物对压力变化极度敏感。舱室进水导致局部压力波动，它可能觉得不适，所以用身体封堵。”
“或者，”闻枭想起星核平台，“它可能受过星核能量的影响，产生了某种...共生关系。”
舱内温度在缓慢下降。深海冷水渗入，即使有保温系统，也无法完全抵御。每个人都裹紧了应急保温毯，但寒意还是从金属地板、从舱壁、从每一处缝隙钻进来。
“氧气还能维持多久？”闻枭问。
王海检查生命维持系统：“如果保持最低活动，大约八小时。但如果我们不得不手动修复裂缝，消耗会加快。”
八小时。从水面到这里的救援需要时间，即使有人知道他们遇险——第四浮空城的研究站知道他们下潜，但不知道具体位置。如果深潜器完全失联，他们可能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组织有效搜索。
而二十四小时后，他们早已成为深海中的冰冷尸体。
“我们必须自救。”闻枭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但眼神坚定，“先修复裂缝，稳定舱压，然后尝试上浮。”
“如何修复？我们无法出舱，外面压力会把人瞬间压成肉泥。”赵雪的声音带着绝望。
“从内部修复。”苏雨已经打开了设备舱，“我们有应急维修胶，可以在水下固化，耐受高压。但需要有人到裂缝处手动涂抹，那个位置在第三舱段，需要穿过两个密封门。”
第三舱段是设备存储区，现在是水密隔离状态。穿过密封门意味着要暂时降低那部分的压力平衡，可能导致更多进水。
“风险很大。”李峰评估，“但比坐着等死强。”
“我去。”闻枭说。
“不，我去。”李维安站起来，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我的身体更适应高压环境，方舟七号的居民能在标准压力三倍的环境下短期生存。而且...我和平台有过连接，也许那条生物不会攻击我。”
没有时间争论。闻枭看着李维安，看到了那个老管理者的决心——一种愿意为团队、为更大目标牺牲自己的决心。
“苏雨，指导他操作。李峰，监控外部生物。王海、赵雪，准备医疗支援。”
应急维修胶是银灰色的粘稠物质，装在压力注射器中。李维安穿上额外的保温层，戴上头盔（虽然头盔在深海中并无实际保护作用，但能提供心理安慰），提着工具箱，走向通往第三舱段的密封门。
门滑开一条缝，冰冷的海水立刻涌出，带着深海特有的刺骨寒意。李维安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通讯器里传来他的呼吸声，急促但稳定。
“我进来了。裂缝在...左舷下方，大约两米长。能看到水流进来，速度不快，但持续。那条生物...它的一部分身体堵在裂缝外，我能感觉到它在动。”
“小心不要刺激它。”苏雨指导，“先清理裂缝边缘，确保粘接面干净。”
刮擦声。然后是涂抹声。深海中没有声音，但通过骨传导麦克风，这些动作产生的声音被放大，在死寂的主舱中回响。
突然，李维安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怎么了？”
“它在...收缩。不是攻击，更像是...配合。裂缝被它堵得更严实了，但留出了边缘让我涂抹。”
难以置信。深海生物在帮助他们？
“继续工作。”闻枭说，“记录一切，但先活下来。”
二十分钟后，李维安报告修复完成。“裂缝被封住了，胶体在快速固化。压力稳定了，漏水停止。”
欢呼在喉头滚动，但被压抑住——危机还没解除。
“现在尝试启动备用电源。”闻枭下令，“苏雨，系统重启可能吗？”
“主电路进水，短路了。但备用电池组在第五舱段，可能还完好。如果重启成功，我们至少能恢复照明和基础推进。”
李维安继续前往第五舱段。这段路更危险——要穿过一个已经完全进水的过渡区，水深及腰，水温接近冰点。
“我过去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寒冷和压力正在消耗体力。
水花声。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金属碰撞声——他在黑暗中摸索电池组的位置。
突然，整个深潜器剧烈震动，所有人都被甩向舱壁。警报再次响起——不是内部警报，而是外部声呐捕捉到的巨大动静。
“地震加剧了！”李峰盯着屏幕，“不，不只是地震...海底在隆起！一个新的热液喷口正在我们下方形成！”
如果喷口在正下方喷发，数百度的热水和有毒化学物质会瞬间摧毁深潜器。
“李维安，快回来！”
“找到了电池组！正在连接...需要三十秒！”
“没有三十秒了！喷发倒计时可能只有十秒！”
深潜器再次震动，这次是向上的推力——他们正在被涌起的热水流向上推。压力计显示深度在快速下降：1400米，1300米，1200米...
“抓紧！我们要被冲上去了！”
失控的上浮比下潜更危险。压力迅速变化可能导致减压病，而如果上浮速度太快，深潜器可能会在到达水面时爆炸。
“李维安！”闻枭对着通讯器大喊。
“完成了！”李维安的声音夹杂着水声和金属撞击声，“电源恢复！”
灯光重新亮起，刺眼但令人安心。主控台屏幕闪烁后稳定，显示深潜器正在以每秒三米的速度上浮——太快了。
“启动反向推进！减缓上浮！”
引擎轰鸣，但推力有限。深潜器仍在上升，只是速度稍缓：1100米，1000米，900米...
“那条生物...它松开了。”李峰报告，“它被热流冲走了，或者...主动离开了。”
八百米。已经进入阳光可以穿透的深度，但周围的海水因为热液喷发而浑浊不堪，能见度几乎为零。
“准备应对水面撞击。所有人系好安全带！”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深潜器冲破海面，像一颗炮弹般飞出，然后重重砸回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舱内所有人被震得七荤八素，但安全带保护了他们免受重伤。
阳光！透过观察窗，久违的阳光洒进舱内。他们回到了海面，活着。
但危机远未结束。
深潜器外壳多处破损，浮力不稳，正在缓慢下沉。而周围的海面...景象令人震惊。
原本平静的太平洋像沸腾的锅。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死鱼，水色浑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烂的气味。远处，可以看到新的岛屿正在形成——海底火山喷发带来的岩浆堆积。
天空也不正常。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旋转，形成诡异的螺旋状结构。风在加强，海浪越来越高。
“气候剧变开始了。”闻枭低声说，“记录者说的72小时，可能低估了。”
通讯系统恢复，立刻被无数信号淹没：
“...第四浮空城报告，西海岸海平面异常上升...”
“...第七浮空城气象中心警告，太平洋飓风生成速度异常...”
“...第一浮空城要求立即召开紧急全球会议...”
“...这里是第四浮空城研究站，深渊凝视者号，请报告状态...”
闻枭接通研究站：“这里是深渊凝视者号，我们活着，但深潜器受损，需要紧急救援。重复，需要紧急救援。”
“收到。救援舰已经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你们的坐标。坚持住。”
四十分钟。深潜器可能在那之前沉没。
“启动应急浮筒。”苏雨操作，“我们有四个应急浮筒，充气后可以提供额外浮力。”
浮筒从深潜器两侧弹出，迅速充气，形成四个巨大的橙色气囊。下沉停止，深潜器稳定在海面，随着波涛起伏。
暂时安全。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星核核心呢？”李维安从第五舱段返回，全身湿透，脸色青紫，但还活着，“平台上的那颗受损核心，它被唤醒了吗？”
“监测数据显示，平台能量读数在上升。”苏雨调出最后的记录，“但核心仍然受损严重。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修复，或者...需要其他星核的直接能量输入。”
闻枭沉思。他们唤醒了第五颗星核，触发了全球环境剧变，但星核本身并未完全激活。这意味着什么？测试在设计上就包含了这种“不完美唤醒”的可能性？还是说，真正的测试在于人类如何应对剧变，而星核的状态是次要的？
救援舰在三十七分钟后抵达，比预计的更快。那是一艘第四浮空城的快速反应舰，放下救生艇，将六人从正在漏水的深潜器中转移出来。
登上舰艇甲板，回望正在沉没的“深渊凝视者号”，所有人都心情复杂。它救了他们，但永远留在了这片正在变化的海域。
“直接返回第四浮空城。”舰长下令，“欧阳瑾院长要求你们一到就参加紧急全球会议。”
飞行途中，他们通过舰上的通讯系统了解了情况。
太平洋环流确实在重组。原本稳定的洋流系统被打乱，导致全球热量分布剧变：一些区域突然变冷，另一些区域异常升温。台风在非季节生成，强度超出历史记录。海平面在局部区域上升了整整半米，而且还在继续。
沿海城市开始疏散。浮空城虽然悬浮在空中，但也受到影响——气候模式的剧变导致空中气流异常，一些浮空城的稳定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转。
而政治上的反应...正如预期，混乱。
第一、第二浮空城指责这是靳伯珩和欧阳瑾“鲁莽行动”的后果，要求他们立刻下台，交出所有星核控制权。陈锐则提出“危机管理委员会”方案，由各浮空城军事和安全部门联合接管应对。
但也有一些积极迹象：第五浮空城开放了粮食储备，援助受海平面上升影响的地面定居点；第三浮空城分享了气候模型数据，帮助预测接下来的变化；甚至第一浮空城的部分科学家公开呼吁合作而非指责。
压力测试正在以最真实的方式展开：危机面前，人类会分裂，还是会团结？
回到第四浮空城时，城市本身也处于紧张状态。防御屏障全开，空中交通管制严格，街道上能看到匆忙调动的应急队伍。
闻枭等人被直接带到中央指挥室。欧阳瑾和靳伯珩的全息投影已经在那里，还有其他浮空城的代表——这次不是正式会议，而是非正式的危机协调。
“你们活着回来了。”欧阳瑾明显松了口气，“但代价巨大。”
“星核核心没有完全激活。”闻枭汇报，“它受损严重，可能需要其他星核的能量才能修复。但我们触发了环境剧变，这是测试的一部分。”
“我们知道。”靳伯珩面色凝重，“第七浮空城的气象系统监测到能量异常波动的源头就在马里亚纳海沟。那不是自然现象，是星核能量与地壳相互作用的结果。更糟糕的是，监测显示，另外两个坐标——亚洲冰川和大西洋深海——的能量活动也在增强。星核网络正在自我激活，无论我们是否愿意。”
“第六颗可能在72小时内觉醒。”第一浮空城的代表插话，声音带着愤怒，“如果每一颗觉醒都带来这样的环境灾难，等十二颗全部激活，地球可能就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了！”
“所以我们必须控制觉醒过程。”欧阳瑾说，“不是阻止，而是管理。通过合作，平稳地吸收能量冲击，引导变化方向。”
“怎么管理？我们连这次的变化都应对不了！”第二浮空城的军事代表拍桌子，“沿海城市已经有数百万人需要疏散，粮食产区遭到破坏，接下来可能是全球性的饥荒和社会动荡！”
争吵即将再次爆发，但闻枭打断：
“记录者说过，这是压力测试。测试我们如何应对危机。如果我们现在争吵、分裂、互相指责，那我们就失败了。失败的结果可能是重置——彻底抹除人类文明。”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有什么建议？”第三浮空城的林雅问。
“成立真正的全球危机应对中心。”闻枭说，“不是委员会，不是谈判桌，而是一个行动中心，汇集所有浮空城的资源、数据、专家。实时监测星核觉醒进程，预测环境变化，协调全球应对。同时，继续寻找其他星核，不是争夺，而是合作管理，尝试平稳激活。”
“谁会领导这个中心？”陈锐的投影出现，“你？还是靳伯珩和欧阳瑾？”
“不。由AI领导。”闻枭语出惊人，“记录者留下的守护AI，或者我们根据它的模式开发的新AI。没有政治立场，只有数据和逻辑。人类专家提供建议，AI综合决策。”
这个想法大胆而危险。将如此重大的决策交给AI？
但也许，在人类无法信任彼此的时候，一个超越个人利益的智能，是唯一的出路。
“我们方舟七号可以贡献旧时代的AI技术。”李维安加入对话，“我们的守护AI运行了一百多年，稳定、公正。我们可以分享核心代码。”
“第七浮空城提供计算资源。”靳伯珩立刻跟进。
“第四浮空城提供气候和地质数据。”欧阳瑾说。
“第三浮空城提供能源模型。”林雅表态。
一个接一个，除了第一、第二和第六浮空城，其他都表示了不同程度的支持。
陈锐盯着闻枭：“你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类将部分主权交给机器。这在历史上从未有过。”
“但历史上，人类也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危机。”闻枭回应，“如果我们无法超越历史的模式，我们就无法通过测试。”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在环境灾难的现实压力下，各方达成妥协：成立“星核觉醒应对协调中心”，由各浮空城派代表和专家组成，但决策由新开发的“全球守护AI”辅助，AI的核心逻辑基于方舟七号的技术和记录者的已知行为模式。
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这是危机中能达成的最好结果。
会议结束后，闻枭独自走到第四浮空城的观景平台。从这里可以看到下方的云海和远方正在形成的风暴。天空的颜色不正常，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像是地球在发烧。
李维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饮。
“你在想什么？”老管理者问。
“我在想，测试的真正目的。”闻枭接过杯子，“也许不是看我们能否完美应对每一次危机，而是看我们能否在危机中学习、调整、成长。第一次应对，我们手忙脚乱；第二次、第三次...我们会变得更好吗？”
“也许这就是文明的意义。”李维安望着远方的风暴，“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在错误中学习，在危机中成长，在黑暗中寻找光。”
通讯器响起，是来自冰盖基地的报告：“基地的两颗星核能量输出增强，正在向太平洋方向传输能量...海沟平台的核心修复速度加快了。”
“它们真的在帮助彼此。”闻枭惊讶。
“星核网络正在形成。”李维安说，“也许，当网络完全建立时，它不仅能提供能源，还能...稳定地球。就像一个生命的免疫系统，自我调节，维持平衡。”
一个令人振奋的可能性。但前提是，人类能撑到那一天。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全球陷入了应对危机的疯狂忙碌。协调中心开始运作，AI分析数据，提出建议，人类专家审核执行。第一批措施包括：调动所有浮空城的农业模块，增加粮食生产；建立气候难民临时安置区；研发应对极端天气的防护技术...
同时，对另外两个星核坐标的探索也在准备中。这一次，不是秘密探险，而是公开的、多浮空城联合的科学考察。目标是理解觉醒过程，尝试平稳激活。
而闻枭，被任命为亚洲冰川探险队的队长。目标：方舟三号，位于青藏高原冰川之下。
出发前夜，他收到了靳伯珩的私人通讯。
“陈锐在暗中活动。”靳伯珩警告，“他不相信AI，不相信合作。他在集结力量，可能准备在危机最严重时夺取控制权。你要小心。”
“我知道。”闻枭说，“但我们现在只能向前走。”
“你还记得我最初对你的期望吗？”靳伯珩忽然问，“我期望你成为我的伴侣，我的继承人，站在世界之巅。”
“我记得。”
“现在，你站在了比世界之巅更高的地方。”靳伯珩微笑，“你在为整个文明的未来而战。我很骄傲，闻枭。老头子会为你骄傲。”
通讯结束。闻枭看着窗外的夜空，风暴暂时平息，星辰重新出现。
在那些星辰之中，也许有记录者在观察，记录着这个年轻文明的挣扎与选择。
测试继续，文明前行，未来未定。
但至少，这一次，人类选择了团结而非分裂，选择了希望而非绝望。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