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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海 ...

  •   闻枭醒来的时候,靳伯珩已经不在身边。
      他躺在观景塔顶层的床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刚刚泛白的紫色天光。床的另一侧微微凹陷,残留的温度说明那个人刚离开不久。
      他没有起身。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那是三十年前浮空城坠毁时留下的痕迹,后来被修复了,但裂缝的形状被保留下来,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装饰。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靳伯珩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个杯子,一盘切成薄片的面包,还有一小碟果酱。
      “醒了?”
      闻枭坐起来。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今天是第一天。”靳伯珩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新年第一天,总得做点特别的事。”
      闻枭看着那些食物。
      “你做的?”
      “买的。”靳伯珩在床边坐下。“食堂的庄师傅早上四点就开始烤面包。我排队等了半小时。”
      闻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这是什么?”
      “蜂蜜水。”靳伯珩说。“新约克那个女孩托人带来的。她说这是她家自己养的蜂,今年的第一批蜜。”
      闻枭看着杯子里的液体,那淡淡的金色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她还记得我?”
      “她每天都在问。”靳伯珩说。“周远山说,她每天放学都要去观景塔下面转一圈,看看你在不在。”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一片面包,涂上果酱,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果酱很甜。
      “好吃吗?”靳伯珩问。
      “嗯。”
      他们安静地吃完早餐。
      窗外,紫色的天光越来越亮。新起点城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
      闻枭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渐渐多起来的人影。
      “今天做什么?”靳伯珩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
      “那就随便走走。”
      他们走下观景塔,沿着石板铺成的街道慢慢走。
      新年的新起点城比平时热闹。街边多了几个临时摊位,有人卖手工编织的围巾,有人卖烤红薯,还有人卖一种用海藻和面粉做成的糕点。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拿着各种小玩意儿,笑声清脆。
      闻枭走得很慢。他的感知系统自动记录着周围的一切——每一个人的生物电场,每一句话的声波频率,每一点食物的气味分子。那些数据汇成一条条信息流,在他意识中铺展,但今天,他没有去分析它们。
      他只是走着。
      靳伯珩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到广场边缘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舟绍明。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制服,站得笔直,看到他们时微微点了点头。
      “靳先生,闻先生。”
      “早。”靳伯珩说。
      舟绍明看向闻枭,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闻枭走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舟绍明沉默了几秒。
      “听说你们去了石碑那边。”
      “是。”
      “石碑说的那些……是真的?”
      闻枭看着他。
      “你怕吗?”
      舟绍明摇头。
      “不是怕。”他说。“是……四十万年太远了。远到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闻枭沉默。
      然后他说。
      “那就不要想象。”
      舟绍明微微一怔。
      “只做该做的事。”闻枭说。“活着。陪着该陪的人。让后代有选择的机会。四十万年太远,但今天不远。”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靳伯珩。
      “今天就够了。”
      舟绍明看着他们,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闻枭和靳伯珩继续往前走。
      穿过广场,穿过居民区,穿过那片已经开垦了三十年的麦田。麦田里有人在劳作,看到他们时直起腰,远远地挥挥手。
      闻枭也挥了挥手。
      走到麦田边缘时,靳伯珩停下脚步。
      “前面是海。”
      “我知道。”
      他们站在麦田边缘,看着前方那片在紫色天光下泛着微光的海。
      三十年前,这片海是死的。没有波浪,没有潮汐,像一面巨大的、生锈的金属镜面。
      现在,海在呼吸。
      那些波浪很微弱,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但闻枭的感知系统能看到——每一次涌起,每一次落下,每一次浪花在礁石上破碎时溅起的白色水沫。
      “你第一次看到海是什么时候?”靳伯珩问。
      闻枭想了想。
      “六岁。”
      “在哪里?”
      “第六浮空城的训练基地。”闻枭说。“有一个模拟海面的训练池。教官把我们扔进去,让我们自己游上来。”
      “游上来了吗?”
      “没有。”闻枭说。“我是最后一个被捞上来的。教官说我肺活量太小,不适合做水下任务。”
      他看着眼前的海。
      “后来他改口了。说我虽然肺活量小,但憋气的时间比谁都长。”
      靳伯珩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闻枭说。“怕浮不上来,就一直憋着。憋到他们把我捞上来为止。”
      他顿了顿。
      “后来去地核,也是这样。一直憋着,憋到有人来捞。”
      靳伯珩看着他。
      “现在呢?还怕吗?”
      闻枭沉默。
      他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微弱但持续涌动的波浪。
      “不怕了。”他说。“因为有人在岸上等。”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走。
      脚下的盐壳已经不像三十年前那样坚硬了。有些地方开始松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凹陷,像是土地正在恢复某种活力。偶尔能看到几株耐盐的植物,从盐壳的裂缝中探出灰色的叶片。
      走了大约两公里,靳伯珩停下脚步。
      “这里。”
      闻枭看着周围。一片相对平坦的海岸线,几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远处是紫色的天穹和无尽的海面。
      “这是什么地方?”
      “我第一次等你的地方。”靳伯珩说。
      闻枭微微一怔。
      “三十年前,你第一次从地核里上来,就是从这里。”靳伯珩指着海面。“那天你从那个方向破开海水,走出来。我在那块礁石后面躲着,怕被你发现。”
      “为什么躲?”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靳伯珩说。“你走了七年,我等了七年。我以为等你回来,我会有很多话要说。但你真的出现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闻枭。
      “所以我就躲着。看着你站在海边,看着你抬头看天,看着你转身离开。然后我走出来,站在你站过的地方,等你下一次回来。”
      闻枭沉默。
      然后他走到那块礁石后面,站在靳伯珩当年站过的位置。
      透过礁石的缝隙,可以看到那片海。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每次你走之后,都会站一会儿。”靳伯珩说。“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几个小时。有一次站到天黑,庄维派人来找我,以为我出事了。”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回来了。”靳伯珩说。“在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办。”
      他走到闻枭身边。
      “后来我想通了。如果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等到我也死了,或者等到海干了。”
      闻枭看着他。
      “海没干。”
      “对。”靳伯珩说。“你回来了。”
      他们站在礁石后面,看着那片海。
      很久,闻枭开口。
      “我欠你一个回答。”
      “什么回答?”
      “你问过我很多次。”闻枭说。“三十年前问过一次,二十年前问过一次,十年前也问过一次。我一直没有回答。”
      他看着靳伯珩的眼睛。
      “你问的是,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靳伯珩的手微微收紧。
      “现在呢?愿意吗?”
      闻枭没有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按在靳伯珩的脸颊上。
      那张脸比三十年前老了太多。皱纹深了,皮肤松了,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没有变——那种专注,那种等待,那种确认。
      “我早就留下来了。”闻枭说。“从你第一次在海边等我的时候,我就留下来了。”
      靳伯珩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那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怕。”闻枭说。“怕说了,你就会不再等了。怕我说留下来,你就觉得任务完成了,可以去别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走。”闻枭说。“三十年,你一次都没走过。”
      靳伯珩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现在呢?”
      闻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前一步,把额头抵在靳伯珩的肩上。
      这个姿势很奇怪。他比靳伯珩高一些,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做到。但他就那样抵着,一动不动。
      靳伯珩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累了?”
      “嗯。”
      “那就靠一会儿。”
      他们就这样站在礁石后面,站在紫色天光下,站在海浪声里。
      很久。
      远处,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发出规律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奏,和闻枭在地核里听过的能量脉动有些相似,但更温柔,更随意。
      闻枭闭上眼睛。
      感知系统还在自动运行——记录着海浪的频率,记录着靳伯珩的心跳,记录着远处麦田里人们的脚步声。但那些数据不再需要被分析,只是存在,像背景音乐。
      “你在想什么?”靳伯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闻枭没有睁眼。
      “在想地核。”
      “想回去?”
      “不是。”闻枭说。“在想那些年。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能想,只能感知。能量流动、温度梯度、压力变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活着了。”
      “现在呢?”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靳伯珩。
      “现在知道,活着还需要这个。”
      他指了指靳伯珩的胸口。
      “心跳。”
      靳伯珩笑了。
      “我的心跳?”
      “嗯。”闻枭说。“你的心跳。每次你靠近的时候,我都能感知到。三十年,一直没变过。”
      他顿了顿。
      “比海浪好听。”
      靳伯珩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更亮了。
      然后他轻轻说。
      “以后每天都让你听。”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走。
      太阳——那颗在紫色天光下显得暗淡的恒星——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压缩成脚下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闻枭停下脚步。
      “这里。”
      靳伯珩看着周围。和之前那些地方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海岸线,一样的礁石,一样紫色的海。
      “这是什么地方?”
      “我第一次感知到你的地方。”闻枭说。
      靳伯珩微微一怔。
      “三十年前,我刚进入地核不久。那时候能量锚点还不稳定,我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测数据。有一天,我感知到一个异常信号——一个不属于地核的频率,从地表传来。”
      他看着眼前的海。
      “那个频率是你的。”
      靳伯珩沉默。
      “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只知道有人在上面,在某个固定的位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释放出同样的频率。不是通讯信号,不是能量脉冲,就是……一个简单的、重复的、稳定的存在。”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那个位置从来没变过。”
      靳伯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你在下面的时候,我每次去海边,都会带一个能量检测仪。我以为你接收不到,但我想,如果你能接收到,你就知道有人在上面。”
      “我能接收到。”闻枭说。“每天都收到。”
      “三十年?”
      “三十年。”
      靳伯珩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确认是你。”闻枭说。“我怕确认了,你就会消失。怕我知道有人在等,就会忍不住想上去。怕那些感觉——那种想见又见不到的、隔着三千公里岩石和两千公里岩浆的感觉——会把我撕碎。”
      他看着靳伯珩的眼睛。
      “所以我就假装那只是能量场的自然波动。假装没有人。假装只有我一个人。”
      靳伯珩的手握住他的。
      “现在呢?敢确认了吗?”
      闻枭点头。
      “敢了。”
      他指着海面。
      “那里,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破开海面的时候,你站在那块礁石后面。我看到你了。虽然你躲着,但我看到了。”
      靳伯珩微微一怔。
      “你看到了?”
      “嗯。”闻枭说。“我的感知系统在你靠近之前就捕捉到了你的生物电场。我知道你在那里。但我没有走过去。”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闻枭说。“等了你七年,以为有很多话要说。但真的见到你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靳伯珩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们真像。”
      “像什么?”
      “像两个傻子。”靳伯珩说。“等了一辈子,说了一辈子,该说的都没说。”
      闻枭轻轻笑了。
      “现在说了。”
      “嗯。现在说了。”
      他们继续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紫色的海。
      海浪声在耳边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停止的伴奏。
      很久,闻枭开口。
      “我想在这里盖一座房子。”
      靳伯珩看着他。
      “什么房子?”
      “很小的。”闻枭用手比划了一下。“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窗户。窗户对着海。”
      “做什么用?”
      “住。”闻枭说。“你和我。每天看海。”
      靳伯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好。”
      他们继续站着。
      远处,海平线上开始出现新的积云。那些云比三十年前更厚、更白、更稳定。辐射风从它们身边掠过时,不再能将它们瞬间撕碎。
      “要下雨了。”闻枭说。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
      靳伯珩看着他。
      “淋着。”
      闻枭轻轻笑了。
      “好。”
      雨开始落下的时候,他们站在礁石后面,看着那些雨滴在海面上激起细密的水花。
      那些水花很轻,很短暂,但在紫色天光下,每一滴都在发光。
      靳伯珩的头发湿了,白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闻枭的进化体不需要担心感冒,但他还是伸出手,替靳伯珩拂去脸上的雨水。
      “冷吗?”
      “不冷。”
      他们靠得更近了一些。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灰蒙蒙的光晕里。海面上那些细密的水花汇成一片白色的雾气,升腾、飘散,然后又落回海里。
      闻枭闭上眼睛。
      感知系统自动记录着一切——雨滴的落点、海水的温度、靳伯珩的心跳、以及远处新起点城里那些依然忙碌的人们。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这片雨。这个人。
      “闻枭。”
      他睁开眼睛。
      靳伯珩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亮。
      “什么?”
      “没什么。”靳伯珩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闻枭看着他。
      然后他说。
      “靳伯珩。”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他们站在雨里,看着彼此。
      很久。
      然后闻枭伸出手,握住靳伯珩的手。
      两只手在雨中交握,温热和微凉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雨继续下着。
      海继续呼吸着。
      天继续紫着。
      而他们,终于不再是一个人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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