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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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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枭第一次在夜晚长时间停留在地表,是守望协议终止后的第七天。
那天傍晚,靳伯珩说要去海边看星星。闻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走。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两个小时,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抵达了一片闻枭从未到过的区域。这里的海岸线更加陡峭,悬崖直插入海,海浪在脚下数十米处拍打,发出沉闷的回响。
靳伯珩在一处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这里。”
闻枭坐下去,和他并肩。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三十年前找到的。”靳伯珩说。“有一次等你的时候,走得太远,迷路了。后来发现这里,就经常来。”
他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
“从这里看星星,最清楚。”
闻枭抬头。
夜空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晚都要清澈。三十年前,他刚从地核里出来的时候,大气层还笼罩着厚厚的辐射尘,星星几乎看不见。后来这些年,他每次上来,都能感觉到变化——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擦去蒙在天幕上的灰尘。
但今晚,是最亮的。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夜空,有些亮得刺眼,有些只是微弱的光点,但它们都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片缓慢恢复的星球。
“漂亮吗?”靳伯珩问。
“嗯。”
“比我等你的那些年漂亮多了。”
闻枭看着他。
“那时候的星星不亮?”
“亮。”靳伯珩说。“但没心思看。”
他看着夜空。
“每次来这里,想的都是你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之后,我要说什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他顿了顿。
“有一次想了一夜,什么都没想出来。天亮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
闻枭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靳伯珩的手。
那只手在夜风中有些凉,但握紧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稳定的脉搏。
“现在呢?想出来了吗?”
靳伯珩看着他。
“想出来了。”
“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靳伯珩说。“你回来就够了。”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星星。
海浪在脚下数十米处拍打着悬崖,发出规律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和夜空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共鸣。
很久,闻枭开口。
“你知道我在地核里最想做什么吗?”
靳伯珩看他。
“做什么?”
“看星星。”
闻枭指着夜空。
“地核里没有星星。只有能量脉动和压力变化。偶尔会有幻觉,觉得看到了光,但那些光是假的,是神经系统在极端环境下的应激反应。”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如果能再看到一次真正的星星,就算下一秒能量锚点崩溃也值了。”
靳伯珩的手握紧了一点。
“现在看到了。”
“嗯。看到了。”
他们继续看着星星。
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黑暗中。
“许愿了吗?”靳伯珩问。
闻枭摇头。
“不想许。”
“为什么?”
“因为想要的都有了。”他说。
靳伯珩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在星光下格外清晰。
“我也是。”
他们在悬崖上坐了很久。久到闻枭的感知系统自动标记出星座的移动轨迹,久到靳伯珩的腿开始发麻,久到海面上的星光被云层遮住了一部分。
“要下雨吗?”靳伯珩问。
闻枭感知了一下。
“还要两个小时。”
“那还能看一会儿。”
他们继续坐着。
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远处植被的微弱味道。闻枭深吸一口气,那些分子在感知系统中分解成数据,但他没有分析,只是让它们存在。
“靳伯珩。”
“嗯?”
“你后悔过吗?”
靳伯珩沉默了几秒。
“后悔过很多次。”
“后悔什么?”
“后悔最开始的那三年。”靳伯珩说。“后悔把你当成雀鸟。后悔以为驯服是爱。后悔没有早一点明白——你是枭,不是雀。”
他看着夜空。
“如果那时候我就明白,也许后面那些年就不用等了。”
闻枭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也不会信你。”闻枭说。“你就算说真话,我也会觉得是陷阱。那三年的事,不是你说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
他顿了顿。
“所以那些年不是白等的。是我们都需要的时间。”
靳伯珩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闻枭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是你第一次来海边等我的时候。也许是你送我那张照片的时候。也许是——你站在雨里等我的时候。”
他看着靳伯珩。
“信不是一天建成的。是慢慢垒起来的。三十年,够垒一座城墙了。”
靳伯珩轻轻笑了。
“那现在呢?城墙还在吗?”
闻枭摇头。
“拆了。”
“什么时候拆的?”
“你说‘我选择你’的时候。”闻枭说。“那堵墙就塌了。”
靳伯珩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们继续坐着。
云层越来越厚,星星被遮住了一大半。海风开始变冷,带着即将到来的雨的气息。
“该回去了。”闻枭说。
“再坐一会儿。”
“要下雨了。”
“淋着。”靳伯珩说。“又不是没淋过。”
闻枭看着他,那两点微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
雨开始落下的时候,他们没有动。
那些雨滴从厚重的云层里坠落,穿过黑暗的夜空,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海风把雨水吹成斜斜的线条,在悬崖边缘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幕。
闻枭闭上眼睛。
感知系统自动运行着——雨滴的落点、风速的变化、海水的温度、靳伯珩的心跳。那些数据汇成一条条信息流,在他意识中铺展。
但最清晰的,是靳伯珩的心跳。
稳定。规律。一直没变过。
就像这三十年的等待。
“冷吗?”他问。
“不冷。”靳伯珩说。“你呢?”
“不冷。”
他们靠得更近了一些。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雨幕中。远处的新起点城灯火在雨中变得模糊,像一团团晕开的光点。
闻枭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
“他们在做什么?”
“睡觉吧。”靳伯珩说。“这个点了。”
“庄维呢?”
“可能在实验室。”
“舟绍明?”
“可能在巡逻。”
“那个女孩?”
“应该在睡觉。”靳伯珩说。“她妈妈不会让她熬夜。”
闻枭沉默。
然后他指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
“那里是什么?”
“零点共振网络的控制中心。”靳伯珩说。“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谁在值班?”
“陆川。”靳伯珩说。“他申请了新年期间的所有夜班。说是年轻人要锻炼。”
闻枭轻轻笑了。
“年轻人。”
“在你面前,谁都是年轻人。”
闻枭看着他。
“你也是?”
靳伯珩摇头。
“我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等的时间太久了。”靳伯珩说。“等得都老了。”
闻枭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雨中湿漉漉的,皱纹里积着雨水,但那双眼里的东西依然年轻。
“不老。”他说。
靳伯珩覆上他的手背。
“你哄我。”
“不是哄。”闻枭说。“是真的不老。”
他顿了顿。
“在我眼里,你一直没变过。”
靳伯珩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从什么时候开始?”
闻枭想了想。
“从你第一次来海边等我的时候。”
雨慢慢小了。
云层开始散开,露出一角星空。那些星星在雨后的夜空中格外清澈,像是被洗过一样。
“雨停了。”靳伯珩说。
“嗯。”
“再坐一会儿?”
“好。”
他们继续坐着,看着那片重新露出的星空。
海浪还在脚下拍打着悬崖,但声音似乎轻了一些。也许是雨后的海水更加平静,也许是他们的耳朵习惯了那种声响。
“闻枭。”
“嗯?”
“你说四十万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闻枭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你猜呢?”
闻枭想了想。
“可能已经有城市了。可能有人住在海边,每天看星星。可能他们不记得我们,但会记得曾经有人在这里站过。”
他看着夜空。
“也可能什么都没变。还是这片海,这块悬崖,这些星星。”
靳伯珩点头。
“都有可能。”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闻枭开口。
“你怕吗?”
“怕什么?”
“怕四十万年后的那一天。”
靳伯珩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他说。“远到我们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远到我们能做的,只有现在。”
他看着闻枭。
“现在你在我旁边。这就够了。”
闻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靳伯珩的肩上。
那个姿势很奇怪——他比靳伯珩高,需要微微弯着腰才能做到。但他就这样靠着,一动不动。
靳伯珩的手环住他的背。
“累了?”
“嗯。”
“那就靠一会儿。”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星星。
海风继续吹着,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那些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守望者的眼睛。
很久,闻枭开口。
“靳伯珩。”
“嗯?”
“我想在这里盖一座房子。”
“你说过。”
“不是上次那种。”闻枭说。“是真的房子。能住的那种。”
靳伯珩看着他。
“做什么用?”
“住。”闻枭说。“你和我。每天看海,每天看星星。”
他顿了顿。
“等四十万年后的那些人来了,他们就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
靳伯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
“明天就开始?”
“明天就开始。”
他们继续靠着,看着星星。
远处,海平线上开始泛起淡淡的紫色。那是黎明前的光,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信号。
“天快亮了。”靳伯珩说。
“嗯。”
“回去吗?”
“再坐一会儿。”
“好。”
他们坐着,直到紫色天光完全取代了星星。
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在晨曦中,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守望者,安静地退场。
闻枭看着最后那颗星星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
靳伯珩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新起点城。
那里,灯火已经开始稀疏,早起的人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走吧。”闻枭说。
“好。”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身后的悬崖上,他们坐过的地方,有一块被雨水打湿的岩石。那块岩石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一个印记。
将来如果四十万年后的某一天,有人来到这里,看到这块岩石,也许会想:曾经有人在这里坐过。
他们不会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但他们知道,曾经有人。
这就够了。
回到观景塔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紫色天光洒满整座城市,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餐的摊位前排着队,孩子们背着书包向学校跑去,老人们在广场上慢悠悠地散步。
闻枭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靳伯珩走到他身边。
“今天做什么?”
“盖房子。”闻枭说。
“今天就开始?”
“今天就开始。”
他们走出观景塔,向海岸线走去。
身后,新起点城的新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