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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声的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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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一页页翻过，季节在窗外悄然更迭。表面上看，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节奏。我严格遵守着养父制定的作息，按时吃饭，在徐阿姨的监督下喝下各种滋补的汤水，眼下的青黑慢慢淡去，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我和哥哥依旧同室而眠。夜晚，我们各自躺在床的一侧，中间隔着那片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疆界。他依旧会在察觉我不安时，伸手轻拍我的背脊，而我也依旧会在那安抚下僵硬着身体，内心翻江倒海。我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像走在一条绷紧的钢丝上，小心翼翼，避免任何可能打破平静的举动。
直到哥哥的生日到来。
十八岁生日，意义非凡。养父和江姨显然很重视，在家里为他办了一个不算盛大但足够温馨的派对。邀请了些他关系亲近的同学和朋友，客厅里装饰着彩带和气球，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和那个订制的、写着“顾辰，成年快乐”的蛋糕。
屋子里充满了年轻人的欢声笑语，音乐流淌，气氛热烈。哥哥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身姿挺拔，笑容明朗，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朋友之间，举手投足间是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与耀眼。
我缩在客厅最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果汁，像一个误入盛宴的局外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晃动的人影，牢牢锁在他身上。
我看到几个打扮靓丽的女生围着他说话，笑声清脆。其中一个女生，我记得是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性格开朗大方，此刻正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倾慕。她递给他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说话时，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手臂。
哥哥微笑着接过，礼貌地道谢，神情自然。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刺，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不剧烈，却尖锐而持久。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哥哥的世界很大，很广阔。他会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会有欣赏他的女生，将来，他还会上大学，进入社会，会遇到真正能够与他并肩同行、被他光明正大地介绍给所有人的人。
而我，算什么呢？
我只是他出于怜悯带回家的拖油瓶，是一个需要他耗费心神去照顾、连睡眠都需要他守护的“麻烦”。我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与眼前这明亮、欢快、正常的世界格格不入。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此刻有人知道了我对哥哥怀揣着怎样不堪的情感，会投来怎样惊骇、鄙夷的目光。那会毁了他，也会毁了我自己。
一种冰冷的绝望感，混合着尖锐的自卑，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攥紧了冰冷的玻璃杯壁，指节泛白。
“小毅，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去跟你哥他们玩？”江姨端着水果盘走过来，关切地问我。
我猛地回过神，仓促地扯出一个笑容：“没，这里……挺好的。”
江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人群中央的哥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今天是哥哥的好日子，去跟他说声生日快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朝着哥哥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他正低头和那个文艺部长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着浅笑。
我走到他身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见：“哥，生日快乐。”
他转过身，看到是我，眼中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同于对待他人的、更真实的温和。“谢谢小毅。”他的目光落在我空着的手上，“你的礼物呢？不是说要给我惊喜？”
我愣住了。我确实准备了礼物，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支他提过想买的钢笔。那支笔此刻就躺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个简单的盒子装着。
可是，看着眼前光彩夺目的他，看着周围那些昂贵精致的礼物，我忽然觉得我那支普通的钢笔，寒酸得拿不出手。更重要的是，在那份礼物背后，藏着我无法包装、也无法送出的，沉重而禁忌的心意。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和难堪让我几乎无地自容。我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忘了带下来。”
哥哥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想揉我的头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发丝的前一刻，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脸上的笑容淡去，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解，困惑，还有一丝……受伤。
我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有点不舒服，先上楼了。”
说完，我不等任何人反应，几乎是落荒而逃，逃离了那片喧闹与光明，将哥哥沉静而受伤的目光，和他那只悬在半空、未能落下的手，一起抛在了身后。
奔回寂静的二楼，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我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我知道，我刚刚亲手，在他和我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更冷的鸿沟。
那不是疏远，那是比疏远更残忍的拒绝。
而我那颗因为他的靠近而雀跃又负罪的心，在胸腔里，碎成了一片冰冷的残骸。这份无法言说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是一场我一个人的、无声的崩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