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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与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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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留了下来,住在村长爷爷家的客房里。
我的“作”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他的到来,变本加厉。像一只困兽,明知笼外是关心我的人,却偏要用头去撞栏杆,用伤害自己来验证什么,或者说,用推开他来确认自己还在“正常”的轨道上。
我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母亲的死,用最平静的语气描述那个下午的细节,观察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我拒绝他递过来的、爷爷特意给我蒸的鸡蛋羹,说自己没胃口,然后看着他默默把碗放下,眼神黯淡。我甚至在某天清晨,不告而别,独自去了更远的、据说有野猪出没的后山。
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山里的雾气很重,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我故意往难走的地方去,荆棘划破了手臂,留下细小的血痕。我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不知是针对命运,是针对那个死去的父亲,还是针对这个无法控制地爱着哥哥的自己。
我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他带着喘息的呼喊:“小毅!顾毅!”
我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脚下是湿滑的碎石,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就在身体失衡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巨大的力道将我往后一带。
我站稳了,惊魂未定地回头。
顾辰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抓着我胳膊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你闹够了没有!”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一向温和的眉眼间染上了罕见的怒意和……恐惧,“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他的怒气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头那簇邪火上,却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叛。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我的事不用你管!”
拉扯之间,我脚下猛地一滑,这次是真的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旁边一个陡坡栽下去。
“小毅!”
电光火石间,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将我往他怀里一拽,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我。我们两人一起滚下了陡坡。
天旋地转,碎石和枯枝硌得人生疼。混乱中,我听到他压抑的闷哼声。
翻滚终于停下。我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除了些许擦伤,并无大碍。我惊惶地抬头,却看见他额角沁出冷汗,脸色比刚才更白,而他护在我身后的左手手臂,被一截尖锐的断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瞬间染红了他浅色的衣袖。
那抹刺目的红,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浑噩、叛逆和自我折磨。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我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即便在这种时候,依旧下意识检查我是否安好的眼神……
我一直都知道他对我好,可直到这一刻,这好以如此惨烈、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时,我才真正被震醒了。
我一直在“作”,用伤害自己、推开他的方式,来对抗那份让我自我厌恶的感情。我以为这是在保护他,是在维持“正常”。可实际上,我所有的行为,最终导向的,都是对他的伤害。
是我,把他拖进了这危险的深山。
是我,让他急怒攻心。
是我,让他此刻血流如注。
如果他真的因为我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比任何自我厌弃都更让我恐惧。
“哥……”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对不起……对不起……哥……”
我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按住他流血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别碰,脏。”他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安抚,“我没事,皮外伤。”
村长爷爷带着人找到我们时,顾辰的手臂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血迹依旧触目惊心。爷爷看着我们,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在镇上的卫生所缝针时,我始终守在外面,像个罪人。等他包扎好走出来,脸色苍白,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我红着眼睛,不敢上前。
他却朝我伸出手,声音很轻:“走了,回家。”
回村长爷爷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走在前面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伤的哥哥,心里那片汹涌了太久的黑暗海洋,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一直纠结于自己对哥哥的感情是“不正常”的,是“错误”的,为此自我折磨,逃避挣扎,甚至差点酿成大祸。
可感情本身,或许并无对错。
错的,是我面对它的方式。
爱一个人,难道就一定要拥有,一定要宣之于口,一定要将他拖入可能的惊世骇俗的漩涡吗?
难道就不能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平安喜乐,希望他永远这般光芒万丈吗?
我可以继续爱他,以弟弟的身份。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深深埋藏,只留下最纯粹的依赖与敬爱。守护他,陪伴他,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像他一直以来对我做的那样。
这,或许才是对我,对他,都最好的选择。
也是我唯一能回报他那份毫无保留的守护的方式。
想到这里,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我深吸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快步跟上他,轻轻扶住了他未受伤的那只手臂。
他微微一愣,侧头看我。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许久未有的、带着释然和一点点涩然的笑容。
“哥,”我说,“我们回家。”
这一次,“回家”两个字,不再意味着逃离,而是指向一个我终于找到的、与他和自己和解的方向。学着做一个“正常”的好弟弟,用余生的陪伴,来默默偿还这份沉重而珍贵的,照亮我生命的恩情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