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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途·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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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川回上海的火车上,我和哥哥并排坐在下铺。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纱布洁白刺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那片曾经承载着噩梦的土地,因为哥哥流淌的鲜血和爷爷沉默的守护,奇异地被赋予了某种救赎的意义。
“还疼吗?”我轻声问,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
他正用右手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闻言抬起头,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好多了。”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和沉重,仿佛山坡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我后来的崩溃与道歉,都随着山风飘散了。他只是安然地接受了我此刻的靠近,如同接纳四季更迭般自然。
我拿起旁边洗干净的青提,小心地剥开薄薄的皮,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低头含住,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指,带起细微的触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地躲闪,只是默默收回手,继续剥下一颗。
有些东西变了。我不再试图将他推远,也不再为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而自我审判。我将那份汹涌的情感,小心翼翼地收纳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上了一把沉重的锁。钥匙,我把它扔进了记忆的洪流里。现在留在我身边的,只是我的哥哥,我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回去后,我想参加美术兴趣班。”我看着窗外,忽然开口。这是我在卫生所等他缝针时做的决定。既然无法在数理化的赛道上与他并肩,那我总得找到自己的路。
哥哥有些讶异地看向我,随即眼神柔和下来:“好。你喜欢画,一直画得不错。”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支持。这种全然的信任,让我眼眶微热。
养父和江姨来车站接我们。看到哥哥吊着的手臂,养父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过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江姨则红着眼圈,连声问着“还疼不疼”、“怎么回事”。
回到家,徐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点点兴奋地围着我们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熟悉的氛围包裹上来,却带着一种崭新的温度。
晚上,我抱着枕头,再次站在哥哥房间门口。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我,似乎并不意外。
“我……”我顿了顿,声音很轻,“一个人睡不着。”
这一次,我没有找任何借口。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故作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那片被强行抚平、却依旧暗流涌动的海。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我爬上床,在他惯常睡的那一侧躺下,将自己埋进带着阳光和洗衣液香味的被子里。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在我身边躺下,动作间带着小心,避免碰到受伤的手臂。
我们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不再是无形的鸿沟。
黑暗中,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令人安心的存在。那些纠缠我许久的噩梦影像,似乎也变得模糊而遥远。
“哥,”我在黑暗中轻声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找到我。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用伤痛,换回我的清醒。
身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在夜里依旧清亮的眼睛。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风拂过湖面,“明天带你去买画具。”
我闭上眼睛,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悄从眼角滑落,渗入枕芯,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痛苦和绝望。
这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新生。
告别那个在黑暗中挣扎、自我厌弃的顾毅。
新生一个决定站在阳光下,以弟弟的身份,默默爱他、守护他的顾毅。
路还很长,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独自一人行走在漆黑的雨夜里。我会循着他的光,走在我该走的轨道上,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他的温暖,恰好能在他需要时,递上我的支撑。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