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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暮生朝死枯油灯，生是为死为何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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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树叶早已凋零，寒冷的土地触之坚硬。“金玥”害怕得站不起来，而祁阳则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小孩开口，白色的雾气也顺着飘起来。
！
金玥几乎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唯有擦破皮的手掌心在隐隐作痛。
祁阳平静地蹲下，向她伸手。
“……”金玥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小阳……你、你，不，我——”
“不想回去的话，我去找个客栈，休息一晚，会好很多。”祁阳笑笑。
“！”金玥望着她的眸子，下意识地将手搭向她。
祁阳牵着金玥一步步下山，却没有继续说话，保持静谧而宁静的氛围。
金玥心里七上八下的，任由小孩牵着。
她恨不得小阳没学全了字，认不出墓碑上写了什么，但……她的名字又不难写，小阳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她肯定会审问的……对，她肯定会审问她为什么“金玥”死而复生……
祁阳一路带着金玥走，果然找了一个没打烊的客栈，要了个房间。
金玥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见小孩进屋后，关了门，仍旧笑吟吟的：“很累的话就睡一觉，醒了就会好很多。”
少女愕然，很快问：“你、你不问我什么？”
祁阳装傻：“问什么？你不是出来找我的？”
“……”金玥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嗫喏道：“小阳，你为什么要租客栈啊？”
“你一看就是和阿峰吵过架。我们现在不回去，给他急一下，不要几天他肯定得和你道歉和好。”
金玥难以置信，很快转头看向屋内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她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和起泡了一样，形容憔悴，是很疲惫。
祁阳问店小二要了热水盆，端放桌上，拧了水走过来给她擦脸，道：“太晚了，也沐浴不成，你泡个脚就睡吧。”
少女浑浑噩噩地任由她安排，最后泡完了脚，囫囵地钻进了被窝。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分析不出眼前的情况，却死活睡不着，偷偷露出眼睛看向外界，却发觉祁阳熄了灯，就坐在屋子中央的褥子上，盘膝闭目，似是在修炼。
“小阳……”
“嗯？”
“你、你知不知道——”她说到此处，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开始颤抖起来。
果然，她还是无法面对。
漆黑之中，祁阳安静地等着下文，发觉她半天也没有说话，主动问：“你希望我知道什么？”
“我、我……我希望——我希望你还和我做朋友……”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不和你做朋友？”
祁阳的语气很奇怪，嗔也不是，笑也不是，好像是在陈述事实，但又似是做理所当然的宣誓。
金玥问：“我们还是朋友？”
“一直是。”
“……我、我”少女急得快哭了，“我是什么你知道吗？你就和我说朋友！你不害怕吗！别装傻来哄我，你肯定知道我、我——对不起……呜——”
她猛地哭泣。
她一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但小阳越是冷静，她就越是不安。
小阳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想不明白呢？
为什么她在看见了“金玥”的墓碑后，还要说“朋友”？为什么她要带着自己来这里？为什么她不审问她？
金玥觉得世上简直没有比现在这种情况更折磨人的了。
祁阳见她又哭了，慌忙走过来给她擦眼泪，似是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
祁阳除了慌张，也有些不解，问：“你为什么还要哭？”
她明明没有说惹人生气的话。
金玥的眼泪大朵大朵地掉在棉被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摸不着头脑的祁阳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她是个少眼泪的人，弄明白了伤心是什么感情，也不过一年前。
要她能细腻地处理伙伴的感情，实际是很难的。
恍惚间，小孩听见讨厌鬼在笑，“好软弱的心，不愧是睨兽。把人族的多愁善感学了个十成十。”
这话纯粹是傲慢的讥讽，但它说软弱的心……祁阳何等聪明，突然明悟过来。
她慌忙抓住金玥的手，道：“阿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金玥茫然：“什么？”
“我不问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金玥没听懂，但她本能地抓住祁阳，急切问：“什、什么意思？”
祁阳定声：“我只认识你，不认识坟墓里那位。你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我是、是妖兽？”
“在火锅馆子里我就知道你是妖兽了，毕竟你的脉络筋骨和阿峰的完全不一样。”
妖兽再怎么化形，也很难模仿人族的内里。
金玥呆滞，发觉小孩竟然露出了笑，不由得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不在做梦，这才道：“那……那、那为什么你不揭、揭穿？”
首徒大人认真地解释：“你是我在云山认识的朋友，真的金玥——我没机会认识呀。”
摆明的偏心。
金玥抓着祁阳胳膊，好似在湍急的洪流中抓住一丝浮木。
她突然又哭了。
祁阳茫然，心道：“坏了，我又猜错啦？”
但下一刻，金玥就扑过来抱住她，抽抽噎噎地，“你个傻瓜，万一我是吃人的妖怪，你信我做什么……”
小孩摇摇头，“不是我傻。而是你不可能瞒得过徐许师兄，还有六师叔。他们肯定确认过你不会吃人才收你为徒的。”
……金玥的感动一下子被她给分析没了。
而祁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补充道：“妖兽在人族的地盘害人，得不偿失。”
金玥没想到她这么冷静自信，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半天白白胡思乱想，突然生气道：“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祁阳震惊，刚刚她保持安静，结果害人家哭了，现在说话，竟又惹人家生气？
小孩老实闭嘴，而金玥尴尬地松开了她，躲进被窝不说话。
夜色渐深，祁阳原本打算去一旁打坐，谁知金玥突然在被窝里说：“小阳，我、我必须要和你解释清楚……”
“我不能瞒着你，让你不知情，只单方面地接受你的相信！”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害怕小伙伴们远离她而已。
她要瞒住的，原也只有一个人。
祁阳愕然，旋即微微垂眸，在她床边坐下，温声道：“你讲。”
*
妖兽和人间的猪羊鸡鸭是完全不同的造物。
前者是神龙创造，生而含丹，有智无魂，超脱五行之外，生长缓慢，无法轮回；后者则由阎罗大帝与非命之主分别赋予灵魂与身体，繁衍奇快，死亦来生。
上古时代，人兽混居，兽强而人弱；八仙为了保护弱小的民众与妖兽们开战。
双方厮杀得天地血红，神龙不忍看生灵涂炭，这才以身躯化星罗兽域，并且带着诸多强大的兽族一起前往了星海。
但这并不包含一种很弱小的兽族——睨兽。
它们鳞甲不坚，爪牙不利，除了擅长化形，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优势。
正是如此，它们纵然避居深山，也已然非常稀少，部分化形后混入人间生存，但也绝对不多。
现在的“金玥”是金无边大员外在四处经商时于一山洞捡到的。
小兽比小狗还小，但却没有任何亲族在身边守护。它刚刚出生，过于虚弱，在山洞内几乎要活活饿死。
金无边没有见过这样四不像的小东西，喂了饭食后带回去后各种查阅，才发现此兽名为睨兽。
他并没有选择把它放回深山或者卖掉，而是在确定它不善伤人后，把它留给自己病弱而孤僻的女儿金玥做玩伴。
金府大小姐金玥已三岁，却因为天生带病，不能下床走路。
金无边承诺，只要它陪他的女儿到及笄之年，金家对小睨兽的赠饭救命之恩就算扯平了，还会一直给它提供食物。
小睨兽很聪明，也并不善于算计，开开心心地答应了这个请求，尽心尽力地陪在病弱的大小姐身边。
最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在观察人族生活的过程中，学会了爱护和照顾这个叫做金玥的小女孩。
哪怕金玥困于病痛，没有一点点生机，不爱笑，不爱吃饭，性情一天比一天暴躁，小睨兽也并未讨厌她。
金大小姐早慧。每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刘玉，都会对她破口大骂，问她为什么要生自己，为什么自己继承了她的病痛，为什么她们不能一起去死。
每当这时，小睨兽就会跳到床上，轻轻地去蹭对方的脸颊。
金玥才不领情。她喊它滚，扬言打断它的腿，让它也和她一样成为残废，成为没有希望、生来就等着死的病人！
一次、两次……反反复复、年复一年，下人们听见去大小姐屋里做事就直皱眉头，小睨兽也很疲倦，却依旧没有违背承诺。
每次她朝它发火，它就生气地朝着她龇牙；她拿东西砸它，它就灵巧躲开，而后跑去她看不见的地方躲着，等她累了睡着了又回来，只屁股对着她示威。
当大小姐想要自尽的时候，它又会红着眼眶跳上来，咬住对方的袖子，不让她这么做。
小妖兽一天天长大，逐渐比大型犬还要高，威风凛凛；而满心愤恨的大小姐也慢慢地不闹腾，开始平静下来，稍微识了字，读了文，找到一点点不需要出门就能得到的慰藉。
她仍然愤怒于命运这样对待她，仍然愤怒于父母将这样一个连走路都做不到的孩子生下来，但她终于学会了尽量不对睨兽发火。
金无边曾经推着她出去放风筝——风筝是极其漂亮的燕子图案。
大小姐刚开始还觉得有趣，甚至露出了一丝惨白的笑容，但当风筝落下那一刻，她再也笑不出来。
她从和蔼的父亲手里接过风筝，亲手将它撕掉！
她恨风筝不能脱离绳线，恨风筝脆弱得一捅就破，恨风筝没有风就会摔在地上永远飞不起来！
金无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
这个风筝是金无边特意去找大师祈福后请最好的匠人做的，背面的“玥儿安康”三字又是由刘玉在病床上反复练习书写下来。
他希望这个风筝能让女儿高兴，谁知她却这样对待！
男子气得甩袖子就走，回去又只好骗妻子说自己在放风筝时说错了话，惹得玥儿生气。
金大小姐也从此不肯再出来院子里玩。
小妖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
它叼着风筝的碎片，把它们一片片叼回了大小姐的屋子。
下人们很讨厌天天发疯的大小姐，在晚间只定时熄了灯，退出去不管她。
而大小姐在黑暗之中，却听见拉抽屉的响声。
她以为屋子进了贼，正要等死，却见小睨兽从黑暗中窜出来，自己撑着爪子点燃了灯盏，将风筝碎屑叼放在一起，一点点重新开始拼。
冷漠、刻薄、满腔愤怒的大小姐望着笨笨的小妖兽拼着燕子图案，终于注意到了风筝上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