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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我见青山鸿雁小,方知此身非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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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玥从三岁与小睨兽相伴,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她都记不清了。
但孩子与生俱来的敏感与直觉促使她痛苦,天生对跑跳的渴望使得她无时无刻感到绝望。
她孤独地躺在病床上,接受着同情、怜悯、唏嘘、嘲讽,而她什么都做不到,连愤怒都那么苍白。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父母没有那么好,多希望自己的父亲将她这个不孝的女儿抛弃,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见到她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愧疚模样。
但她越是烦躁,就越是无法对别人和颜悦色。
久而久之,谁又愿意真的搭理她呢?
所以,惹笨蛋小睨兽的生气、观察它偷偷藏在门边等着她消气、看它装模作样背对着自己赌气,成了她唯一喜欢的游戏。
小睨兽太笨了,就算她这么坏、这么恶劣,它居然也还是每天都按时回来府邸,给她拉被子,盯着她吃药,甚至偷偷地钻进被窝趴着,给她暖身体。
她喜欢它、依赖它,甚至羡慕它,但她也知道,这个小家伙不过是答应了父亲,留在这里信守承诺罢了。
要是没有这个承诺,也许这个小家伙就会像是山野游记里记载的一般,在山洞里睡到日上三竿,而后胡乱去泥巴里刨一点蚂蚁田鼠什么的吃一吃,再去山间摘几朵小花,叼几朵灵芝,逛着逛着,一天就结束了。
逍遥自在。
它是长生种,而她……御医说了,她原本就该夭折,能活到七岁,那都是老天要救她。
在小睨兽趴被窝里睡着之后,金玥抬起愈发无力的手臂,轻轻地摸它光滑的皮毛。
父亲说,睨兽善于化形。
如果它长大了要化形来人间玩,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是美丽、可爱,还是英气?金玥想象不出来。
但她越来越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
少女开始有意无意地教小妖兽一些人间的知识,好让它以后来人族世界行走时不会过分陌生。
她忍着痛苦出门,坐上大轿子,让睨兽也在轿子里,跟着看世间百态;她开始学着低声念书给它听,和它认真地说话,让它理解很多人族用语;她教它直立行走,甚至开始教它怎么使用人族的筷子,虽然兽爪子真的很难灵活起来。
奇异的是,她明明在做对病情毫无帮助的事情,病痛还在腐蚀她的身体,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一个人最深沉的生命,居然体现在与她本体毫不相干的家伙身上。
*
九岁那年,金玥终究是撑不住,病发若朽木折断,仓促间已不见生机。
富可敌国的金家费尽力气,甚至请来了盛名已久、天下丹修排行第二的云山二代弟子徐许。第一是他的师父——丹鼎峰峰主钱轻。
金无边承诺,只要他救下金玥,他愿意花掉海量的黄金去为云山再建金殿。
但青年来到女孩家后,却摇摇头,懒散说道:“鄙人无能。若是诸位也修炼,兴许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一位无常先生,恭候已久。我碰不到鬼差,能碰到它们那位,我请不来。”
徐许他所谓的那位,很大可能是指无为仙人。
但金无边不信:“难道就不能吃丹药?”
徐许懒懒笑了几声,“命簿有定数。无常都来了,吃什么也惘然。”
金无边看他浑然不上心,冷声道:“可是我们家从几年前就请你们云山,请到现在油尽灯枯了你们才来!”
徐许没想到这位老爷气性这么大,微微收了笑。
千古一帝请他徐许都难求。他偶然路过此地,好心来看一眼,对方还问为什么来这么晚,着实可笑。
青年看他急得头发花白,倒也没有生气,温和而通透道:“我知你难过。我云山两百年前仙魔大战,满门只剩下几人,难道是我掌门师伯不想救?就算修仙,得了长生千年的也未有多少。该死的还是得死。”
人族万年,仙人都死了数百位了,要是能救,现在就是百神列世,云山掌门也不至于交给一位常年玩消失的甩手掌柜。
况且,云山最值钱的根本就不是那几座金殿,而是山上的仙草神果。
金家众人沉默。金无边颓靡地跌坐在床边,霎时间泣不成声。睨兽听完,亦悲愤不已,只在昏迷的金玥耳朵边上叫,希望她醒来。
徐许看他如此,终究是发了好心,长叹一声,掏出一枚皇帝都吃不上的百全大补丹,道:“她吃了能醒过来,和你们说说遗言吧。”
他微微直起身子,走到门口,拱手作揖,对看不见的无常说:“看在我师伯的面子上,还请大人等到了点,别提前拿魂。”
鬼差似乎同意了,轻轻离开,带起一阵阴风。
它们索魂的规则是只许早不许迟,不过这个叫金玥的人命数上还有一刻钟。它可以给仙尊和仙尊的师侄这点小面子。
金玥服下药丸,总算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睨兽也泪眼汪汪地蹭了她的脸颊。
她突然露出了笑容。
这是金家众人都没有见过的笑——干净,纯粹而令人遗憾。
她慢慢地在药力作用下坐起来,轻声对父亲道:“女儿不孝,要先走了。”
金无边颤抖着握住她的手,道:“你走了,我和你娘……活不下去!”
少女垂眸,却很快转头看向睨兽,轻声道:“以后你可以偶尔来人间看看我爹娘么?”
睨兽重重点头,而金玥终于展颜,伸手抚摸它脖颈下的鬃毛,笑道:“你活着,也许……我就活着了。”
妖兽银色的竖瞳张大,眼泪滑落。
而金玥终于放下心来,对仍旧在流泪的金无边道:“我想去放风筝……但风筝会落。要是我真的是燕子就好了,可以自己飞起来……你送过燕子给我,我却把它丢开,让它飞走。”
金无边仍流着眼泪,喃喃道:“那是你娘送你的,她以为你讨厌她你恨她,她不敢说是她的主张……”
金玥愕然,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很想说对不起,但她又说不出来。
唯有活着,才能报答他们,但她活不了了,说什么都是惘然。
徐许很是平静地坐在远处,看着这头通人性的幼年睨兽,想到什么,突然走到床边,道:“姑娘,我有个好主意。也许能救你。”
金家众人都非常惊骇,下意识走上前,而金无边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徐许的。
“仙君!求求你快说吧!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他吼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松开,要给徐许跪下。
徐许一把将他提起来,不让他跪,只道:“把下人都喊下去,除你之外,任何人不许在场,更不许偷听。”
金无边连忙布置。等到屋子彻底封闭,只留下他们三人时,徐许这才笑眯眯地一把将小妖兽提起来,道:“化形成你主人的样子吧。以你现在的修为,顶多能有一个法相,就化成她,稍微精神点,健康点。”
睨兽茫然无措,但想到徐许可能是唯一能救金玥的人,还是答应——哪怕金玥不能算它的主人,哪怕它的承诺已然濒临完结。
化形渐是,九岁的少女出现在屋子中,亭亭玉立。
金无边大吃一惊,旋即热泪盈眶——他从未见过女儿健康的样子,如今见到,怎么不激动。
而金玥本人在看见“她”的那一瞬,突然明白过来,眼眶通红,问:“你愿意吗!”
小睨兽不明白,而金玥则第二次重复:“你愿意以我的模样在世间行走吗!”
睨兽僵住。金无边也很快问:“这、这什么意思!”
徐许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理解得这么快,欣慰地笑笑,对金无边解释道:“你女儿我救不来,但我看你夫人她还有寿数,与其郁郁寡欢提前崩逝,不如换个健康的女儿,好给她有个慰藉?”
“这小妖怪在你们家待得挺久,亦对你女儿有着莫大的恩情。你们从此将它当作你们的女儿,不是很好吗?”
睨兽震惊,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她不会、不会认不出来……”
刘玉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亲女儿。
徐许却道:“我有意收你为徒。你不必待在金府,只偶尔归来与二老见一面。遥寄相思,如此即可。”
睨兽不会说话了,而金玥想要撑着自己坐起来。
“她”连忙去扶她,想要和以往那般轻轻地蹭她的脸颊,缓解她的病痛。
同样质感的脸颊贴合那一刻,睨兽才发现不对。
“她”手足无措,想要跑开,躲起来思考,发觉金玥没有人扶着,又要摇摇晃晃地倒下去,慌忙抱住她。
金无边默不作声,而徐许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问金玥:“你同意了,但你要征求它的意见,对吗?”
“嗯。”
徐许转头看向睨兽,道:“帮你复原本相倒也不难,此事你意下如何?”
“为、为什么……”‘她’问金玥。
两个女孩的手牵在一起,回答也呼之欲出。
“因为——你活着,怎么不算……”金玥的眼泪比话跑得更快,“不算我活着呢?”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同时落泪。
病弱的轻轻抚上健康的脸颊,喃喃道:“如果你不想做金玥的话,也没有关系……我欠我娘、我爹的,肯定不该你来还……但、但也不要忘了我,偶尔变成我的样子,我会很高兴的。”
“我不要忘!”
睨兽还无法正确地组织出更复杂的人族语言,但‘她’在努力地做出承诺。
少女微微笑,突然对金无边道:“爹爹,抱我一次,好不好……也想要娘亲抱我的……但她不知道我要死了,只你一个人伤心。”
金无边抹开眼泪,从床中挪到床头,从睨兽的怀里接过她,轻轻地抱住她。
她低声喊了几声娘,疲惫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阴风刮过,金玥的脉搏停止了跳动。
金无边搂着女儿,哭得泣不成声;睨兽也哭着,和她脸贴着脸。
徐许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也微微动容,叹气几声,转过身去。
云山的规矩不许妖兽入门,徐许知道事情有点麻烦,所幸云山的掌门人自己都不是个讲道守法的,好说话。
至于自己师父,他一向听自己这个爱徒,这小妖怪跟着自己捡药材炼丹,也是好事。
唯一难的,只有瞒住墨奕师伯这一桩。
但只要小妖兽不成天去圣体峰,应当不会露馅。
这是徐许的算盘,也是他作为受到命理约束的修士偶然给这一家人最大的善意。
后来,少女葬在了金家的后山深处,只有她的父亲以及她的玩伴知道真相。
而她的玩伴,成为了被仙界带上云山的金家大小姐,成为了那个代替她给予母亲希望的人。
这就是云山弟子金玥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