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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我引轩辕苍泪洗,血走烛熄断颓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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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国江州,小村庄一老旧的屋舍,崔卿倒在床上已久。
他的皮肤已经溃烂近八成,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不断地咳嗽,却没有任何亲人来照顾他。
一年前,他离开燕春阁,自己找了苦力活去干,一路做工,一路攒钱,想要回到儿时的故乡。
这是很不容易的,因为他连自己的本名都记不清了,唯独记得爹娘半夜都还要忙活在地里,连夜抢救洪水浸泡的菜,顾不上他。
他在家等啊等,等睡着了,醒来之后,就被关在一个屋子里,和其他几个陌生孩子一起绑着,等着被挑选变卖。
也许是他运气太好,不过走出苏镇三百余里,就真的找到了自己的故乡。
但是……村里人说,当年,年仅三岁的他被窃贼连夜偷走,不得踪迹后,他母亲过分伤心,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而他的父亲已然另去别的村子,重新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再不归来。
现在回来,一切都晚了,没有谁等他。
青年不想四处漂泊,于是在老宅的破房子里住了下来。
他会修乐器,进城做苦力之余,也心灵手巧地学会了修理杂七杂八的工具,借这个攒了点钱。更靠着平日不与村里人打交道,又寡言少语,独来独往,躲开了甲子疫的传染。
他知道村里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的,明明没什么见识,连进过城的都少,但一个个都似亲眼见过他被卖掉以后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下流勾当。
崔卿无话可说,只能孤僻且沉默地走开。
偶尔他也会不要脸地想,当个鬼躺着过日子,有酒喝,有人哄,不比回来被指指点点,一天到晚挣那三瓜两枣强?
但……他偶尔也会清醒过来,轻轻将枕头下的最后一枚铜钱拿出来——这是祁阳给他的路费之一,最后一枚,他没舍得用。
有人要作践他,他自己也想作践自己,但……他从那个监狱里走出来,第一眼望见的,是白苍苍的阳光。
可惜,比花柳病还可怕的怪病无缘无故地降临,它来势汹汹、摧枯拉朽地击垮了他。
他几个月来做苦力攒的钱飞速因为这个病花光了。
崔卿听说大夫治不来这个病以后,认命地买了两袋粟子,把自己关在家里,只想活到几时算几时。
偶尔他昏昏沉沉地,都会想起凭空出现在牢狱内的小恩人。
小恩人和素不相识的他说:“纵然王法没了,这事我记下,我能帮你的——我尽量。”
这种奇遇,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好运了吧。
*
冰冷的暴雨哗啦啦坠落。
破旧屋子淅淅沥沥地漏着水,把老旧的地面凝出一个个水洼,木门被来者推开,而屋子内的人已经不治身亡。
来者沉默。
乌云翻腾,大雨将漂浮的飞沙打落,冲刷出冰凉而无糜的空气,连灰扑扑的石头都变得深沉。
少顷,来者终是拿出了一盒骨灰,无波无澜地说:“二十四年前,你母亲疯了,你父亲抛弃她远走他乡。而她在我路过时,清醒过来,拜托我说要和你葬在一起。”
“十九年前,我给她收了尸;今天,我来收你。”
一缕漆黑的流光顺着死者的身体慢慢地蔓延至来者的掌心,而死者拧着脸上却慢慢地舒缓开来。
来者依旧面无表情,连叹息都湮灭成了虚无。
*
彼岸花怒放于黄泉尽头,阴风卷起暗红的冥火,骨做珠帘,魂做帷帐,坐在最上首的裁决者好似疲惫地睡着了。
背着镣铐之人被丢在大堂,漆黑的锁链和青铜地砖碰撞,叮叮咚咚的。
“大人,罪囚已经带上来了。”
祁阳脑袋一沉,蓦地睁开眼睛,却见几个鬼差带来了浑身是血的囚犯,恍惚地问:“罪囚何人?”
“回大人,小人生前乃盛国太平皇帝杨恒。”
“尔犯何罪?”祁阳问。
“小人、小人也不知……”
祁阳愠怒,对无常道:“不知悔改。你们来说说,他犯了什么罪!”
一位机敏的无常飞速地摊开卷宗,念道:“杨恒,盛国第四帝,为人喜铺张浪费,大兴土木,仅在位四年,就勒令修建行宫三处,园林七处,致使朝廷四处欠银,百官贪污成性,于甲子疫时故意倒卖洗生花,宁将洗生花卖去外国以此充盈国库,也绝不肯救助百姓……”
那罪囚一时间吓得伏地不起。
而小孩则在往下一瞥时看见了一个个倒在甲子疫中的百姓,有卖菜的爷爷、种地的姑姑……
“小东家,我不想死——小东家,呜——”
“我等不到洗生花了……”
“谢谢小东家……也许我这是命吧……”
满身是血的小孩坐在她身边,好似她最亲密的伙伴,微微笑道:“现在,你还要虚伪地和我说——他们也许不该杀吗?”
“……”
祁阳攥拳,终于发了狠。
“斩。”
接下来,被带入大殿的,是狗官、奸相、地主、老鸨、赌鬼、骗子、奸商、山贼、嫖客……
*
猩红的浪花好似攀岩的手指,缓慢地,挣扎地,痉挛地攀附上礁石。
凡人的头发若臭水沟里的水草,错杂地飘着、摇曳着……他们的骨骼化作齑粉,牙齿沉入水底,眼球化作泥浆,五脏化作油花……
而血海中央的人,拿着屠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一切必然要覆灭……也活该覆灭……
祁阳疲惫地坐在礁石上,任由血浪翻滚,打湿她的衣襟。
“他们都是你杀的……”一人从天而降,轻声问。
女孩听见极为熟悉的声音,哑声回答:“我想杀,以前我不厉害也就罢了,我越厉害,就……越想杀。”
救崔卿的时候她还不会法术,没想那么多,但现在,随着她的力量愈发强大,她也愈发开始想得更多。
刚开始是帮人,紧接着是救人,之后,是除恶,再接下来,是除万万恶。
力量会让人野心膨胀,而祁阳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从小痞子,到小东家,与此同时,她一步步学了云山的引气术和魂明宗的锻魂术,变成了以一当百的修士。
祁阳隐隐约约为此感到了——惶恐。
她闭上眼睛,盘膝而坐,想要缕清思绪。
梦境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白衣青年落在血色的岸边,淡声道:“小友,我们该告别了。”
“……意思是和我陌路?”
“你因己身的好恶杀了太多的人。”
“己身好恶?”
“很多人不过是谋个营生罢了,不得不为坏事。人性本就如此,有邪有恶,你自己非要一意求白,把大家都杀了,岂不偏执?”对方淡淡地陈述,“不过是徒然添了杀孽,无用之举。”
祁阳不置可否,淡淡问:“你还要说什么?”
氛围凝滞,半晌后,对方突然道:“你杀了几个随大流的,又能怎样?不过是增加痛苦,让他们的亲人走向悲剧。”
“你继续。”
“坏人很多,惩罚不完——”
祁阳从未听过如此可笑的话,再也装不下去,放生大笑:“惩罚不完,所以就不惩罚了?哈哈哈——什么奸佞才能想出这种话!你在哄谁!”
血海停止了翻滚,而“青年”面色时青时白。
半晌后,对方嘴硬地问:“何出此言?”
“你不是大黎,我看一眼就知道啦。”祁阳随意地站起来,“好啦,你这半天说的话我一句都不害怕,也不曾感到羞愧,快想想下一个梦吧。”
浮生梦再度惨遭嘲讽,想要重启演算,精确地推演出祁阳心底那一丝不知所谓的惶恐是什么,却无果。
有什么力量拦住了继续推演。
它陷入僵局,而祁阳则不再打算陪浮生梦继续玩,眉心闪烁,于掌心凝练出一巨大的金色重锤。
此锤之巨,碎天开海。
小孩猛地一挥手,就将梦境砸碎了。
*
“不是,她手里那个是什么玩意?”
“好像是某种……魂修法器?”
“现在的晚辈都这么有机缘?为什么我当时没有?”
“不是,她的第二重恐惧也被克服……坏了,不会真给她过了吧?”
“得了得了,她不可能只怕自己害死了人、杀少了人这种吧……”
浮生梦第二次破得比第一次还要快,一点效果也没有,很是没面子,当即开始重新演算祁阳。
人人恐惧甚多,浮生梦遇见那种心杂的,甚至能套几百层不重样。
贪婪之人怕失,求名之人怕诋,正直之人怕错,希冀之人怕辜,无德之人怕不如人,有徳之人怕世道坏……
好人进来都得被所见世道恶给迫害得吓破了胆,选择涕泪自尽,何况来这里的都是犯过错的呢。
但浮生梦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其他一点能让祁阳动容的。
家财散尽,祁阳无所谓;诋毁羞辱,祁阳不在意;错误行止,祁阳体会感悟;辜负背叛,祁阳戏谑而过;过得不如人,祁阳照旧逍遥自在;世道恶,祁阳气愤地拿起刀,准备斗到底……
主打一个无所畏惧、病得不轻。
它耍完十八般武艺,把人族觉得可怕的千千万万事物都放给祁阳看,都只是徒劳。
最后,它无奈地让人通过了。
祁阳前眺,只见一条小径浮现。
“不会吧,不会吧,我都在这关撞墙撞死了,她怎么就过啦。”
“没道理,肯定是我误闯浮生梦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么可怕的事!我要闭上眼睛!”
鬼魂们全都惊恐地捂住眼睛,似乎又被吓得受挫了。
能来这里的,几乎都是幼时的云山天才、大道希望,最后却误入歧途,变成了作恶多端的叛徒、众生的梦魇。
浮生梦总能看清你心中最害怕的东西,直到让你在恐惧、痴缠、挫败中歇斯底里。
祁阳瞥一眼远处飘着的一滩血海。她的确还有一点心有余悸之事。
但这个梦境不懂。
也许……是讨厌鬼无法被模拟?
通往下一层的甬道十分难看,像是猪肠羊肠,下边不见丝毫光亮,漆黑如墨。
祁阳确定自己胸口的伤已然结痂,大步流星地前进,倏然脚底一滑,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