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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里外非人错加错,东走西奔皆为过 ...

  •   咚咚——咚咚咚——心跳的声音在加快,有什么在收缩。
      祁阳好似听见谁在剧烈地喘气、嘶吼、挣扎,而她自己也被强烈的压迫感和窒息感包裹着,动弹不得。
      这种逼仄的处境莫约持续了几刻钟,而后是飞速的下坠。
      坠为枯骨,生而既死。
      *
      祁阳的头猛地往下砸,所幸她倒也没真昏死过去,脑袋撞到桌案前一瞬间醒来,猛地扶住脑袋。
      天空像是个圆圆的井口,璀璨的白光倾泻而下,而底部却潮湿阴暗,好似血肉。
      祁阳才发现自己坐在一突兀的桌案边,对面有一个人——娃娃笑脸棕熊眉,木簪盘发器修袍。
      “你是……”
      笑面人语气亲密:“欢迎你,我是负责告诉你此地规则的一缕亡魂。”
      “什么规则?你说。”
      娃娃脸大大方方地拿起酒碗,放到祁阳面前,又提起酒坛,给她和自己都倒了满满一大碗。
      浓烈而辛辣的气味使得祁阳下意识皱眉,完全不愿意动,而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笑道:“你喜欢喝茶,但有时候,你也不得不喝酒。”
      “什么意思?”
      “酒者,腐谷烂果;茶者,山川萃叶。一为醉,一为醒;一为放浪形骸,一为沉思铭醒。我喜欢喝酒,也知你不喜,但到无可奈何时,唯有酒方可享酩酊之乐。”
      祁阳挑眉,“都无可奈何了,还要寻欢作乐,这不是忽悠自己?”
      娃娃脸大笑,眯着眼望她:“你是个有趣的人。我也不和你废话。”
      下一刻,周遭的环境骤变,漆黑的洞壁出现了一个个铁囚笼。
      从底部到高不可见的顶部,都是囚笼,好似寻常小摊贩卖香囊,一串一串地挂着。黑色的栏杆浸润鲜血,生出铁锈,里面竟然有许多凡人,皆是布衣平民。
      他们哭喊、恐惧、歇斯底里,有的甚至用脑袋撞铁栏杆,撞得血肉模糊。
      娃娃脸抑扬顿挫地问:“这些都是等待处决罪奴,你说我们杀谁、救谁?”
      “什么罪?”
      “罪名不重要,唯有生死才是重要的。你挑几个有眼缘的放出来吧。”
      祁阳愕然,尝试露出微笑,问:“你听我的?”
      娃娃脸忽然笑眯眯地说:“不,我们这里很讲究规矩。他们所有人都终身囚禁,不可逃脱。但若你救出一个人,我就杀掉一百个人。”
      女孩心道这生死禁果然变态,沉默半天才试探着问:“你这里有多少人?”
      “要多少有多少,超过你能想出来的任何数字。”
      祁阳钻空子地问:“那我救无穷数的人,行吗,只要是活着的我都救。”
      大黎教她算数的时候,说无穷就是最大的。
      娃娃脸笑起来:“可以。不过我得杀一百倍的无穷之人,当真吗?”
      祁阳吃惊,问:“我不是说了全部吗?”
      对方摊手:“我可以让我们要做的事情同时发生,朋友。”
      他一个响指打出,笼子变换,一个笼子里的人逃出生天,同时,一百个笼子里的人变成血浆。
      女孩几乎在他动作的第一时间就撑着桌子扑过去想要杀他,已然来不及。
      扑空了。
      首徒大人当然清楚,方才的一切全是幻觉,这里不可能有真的活人百姓。
      但她还是恼火。
      不只是因为草菅人命,更有一种她间接滥杀无辜的错觉。
      幻境倏然崩塌,祁阳被一阵强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
      知了聒噪得尖锐,若刀斧相搓;庙宇内的神像已经碎裂塌陷,徒留个无头神高坐台上,供果全无;满地的荒草,残破的烛盏内剩下些许灯油,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宛若蛇类的蜕皮。
      破庙里没有别的,只有祁阳和一个少年。这个少年饿昏迷了,晕倒在地上。
      他只有七八岁,娃娃脸带着婴儿肥,短眉白面,着乞丐般的灰色烂衣服,头发披散凌乱,脏得发臭。
      祁阳摸不清状况,发觉庙内有个活人,下意识地走出寺庙,翻了两座荒山,摘了一口袋野果,找到水潭,用一片宽大的叶子舀来,端回来喂给这个孩子。
      少年喝了水,有了唾液,嘴里就被祁阳塞入掰碎的果子。可能是被果子酸到舌根,他终于恢复一点点意识,自己咀嚼起来。
      祁阳则坐在旁边等他苏醒。
      不需要多久,少年就睁开了眼睛,低声问:“你……救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怎么昏倒在这里的?”祁阳直截了当地盘问,“想一想,我好送你回家。”
      “……曾无咎。”剩下的少年便不肯说。
      祁阳看他不说话,确定剩下的果子够少年吃完恢复力气,便拍拍手离开。
      她眼下对自己的境况认识模糊,索性先四处看看情况。
      “谢谢!”少年突然大喊。
      女孩摆摆手,踏出破庙。
      这刹那,情景已经变换,身后的庙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官道,前方很可能有城池,再不济也有客栈驿馆。
      祁阳顺着路往前走,也不管为何这条路只她一个人。
      路上的植被愈发茂密,杂草丛中偶尔能见黄荆、牛蒡、半夏,而构树那宛若毛毛虫那般的果子掉在地上,踩下去就是一片绿。
      祁阳走着走着,倏然踩断了一根枯枝。
      她也是在这一刻,意外闻见了血腥味。
      小孩将目光投向右侧,只见道路被灌木拦住,翠与褐铺连,曲径通幽,却有断枝脚印,好似有人急匆匆经过。
      她下意识往这条小径里钻,心道:“兴许是猎人来拿受伤的野兽。”
      随着她的行走,前路渐阔,月夜森然,豁然冒出一建于山林之中的大宅。
      首徒大人嗅着浓厚的血腥味,心道不妙,翻身爬上屋檐。
      她再度看见了曾无咎,他已然长大了几岁,但一张稚嫩苍白的脸还是不难认出来。
      只不过,他站在上百人的尸体中间,捏着一个婴儿的脖颈。
      下一刻,头颅、身躯,化作两份,血花爆炸在半空。
      “规则是——如果你救下一个人,我就会杀死一百个人。”娃娃脸的话突然爬入祁阳的脑海。
      她猛地脊背发寒。
      院子内寂静,名为曾无咎的少年察觉到活人,以为这家人还有活口,狠厉地转头,发觉趴在墙头的是祁阳,欣喜地喊道:“恩人!”
      这天真无邪、感人肺腑的一声重逢呼唤差点没让祁阳背过气。
      她含着愤怒,拔出佩剑刺向少年。
      少年先是不解,然后大喊:“恩人你听我解释,我是在为我父母报仇!”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祁阳的神经,刚刚那位婴儿爆开的血浆就落在她的脚边,残留的体温甚至能从靴子边缘渗透进来。
      满门啊……她越想越闷,每一剑都似要致对方于死地那般。
      可惜,祁阳只不过上云山一月多,而天资同样非凡的少年此刻已修炼过几年,应付祁阳并不困难。
      没撑住几刻钟,女孩彻底落败,瘫倒在血泊中,压着不知是谁的内脏,泡着不知是谁的胆汁。
      下雨了。
      场景一变。又是那个诡谲破败的庙宇,又是那个快要饿死的少年。
      祁阳颤抖着站起来,发觉自己白龙纹道袍已经成血红色,瞥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再看一切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周遭,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说这生死禁仙人来了也得疯。
      救……还是不救?
      “嘁——”祁阳一咬牙,踹了地上的烂佛头一脚,打定了主意。
      她又把这丧心病狂的小鬼救活,将人若蚕蛹那般绑起来吊着,不许他出去。
      “恩人……”少年不解地晃了晃。
      祁阳叉腰,冷声道:“我救了你的命,你必须报答我。”
      “好,你说。”
      女孩冷声交代道:“我看你命中带煞,怕是会伤无辜者性命。如果你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那就不许滥杀无辜,哪怕别人和你有仇,你也绝不可赶尽杀绝!加倍报复!”
      少年懵懂地点头,和祁阳发了誓。
      祁阳解开他,放他下去继续吃果子,自己则走出了破庙。
      场景再变,却是两军交战。
      双方乍看旗鼓相当,实则因双方主帅差距过大,气势大有不同,很快就开始了一边倒的屠杀。
      有道是:“石城黄沙簌簌扬,红旌裹戟破威皇。将军百战尤未足,杀敌万数拭刀忙!”
      祁阳站在满地尸骸中,亲眼看见一小兵冲到一位小将军身前,道:“回主帅大人,点清楚了,咱们这次斩首一万,大捷!”
      小将军爽朗地大笑起来,激扬道:“咱们为陛下开疆拓土,一路势如破竹,只不可饮酒庆功,半途而废。等打入林国都城,咱们再痛饮一番!传令下去,照军功记,杀一人者,晋一级,赏钱十贯——”
      “你杀了这么多人,你还很开心?”
      祁阳站在远处的沙丘上,数着地上的尸体,朗声问。
      那小将军听见女孩的声音,先是错愕,而后大喜,跳下马儿,走到了女孩面前,感激道:“恩人,这许多年,我都寻不到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就误入歧途,我放下了私仇,投身朝廷,如今功成名就,正是要报答恩人的时候!”
      “你仗着自己有灵力可淬炼□□,坐上的主帅。”
      青年不解:“我有天赋,这不好事吗?我没用法术杀人,只是真刀真枪。”
      “诡辩。”
      “恩人,你、你不高兴?”
      “你想报答我……呵呵,就是指——主动去攻打别国?杀人为乐悬赏头颅?”
      “……”小将军愕然,很快道:“要开疆拓土传我文化,这种战争是在所难免的。况且,若是将士们拼死拼活没有军功……这怎么成呢?”
      祁阳随着黎璃读过老君所言,兵者不祥。
      她小时候不信,觉得野道士太恬淡了,没点凶恶气质,万一离开她,指不定受欺负。
      但现在亲眼所见这血流娟娟的战场,她突然懂了老君的传世之言——圣人不得不用武器,即使获得胜利,也不会赞美胜利;如果有赞美胜利的人,那就是喜欢杀人的人。
      喜欢杀人……
      祁阳头疼,根本不想再和曾无咎讲道理。
      她脑子乱得很,跌跌撞撞地从尸山血海里离开。
      救一百个人,害死了上万人。
      *
      她勉勉强强头不那么疼的时候,又坐在破庙里,滚落在地的佛头不知被谁归位了,微笑地看着她。
      祁阳憎恨地盯着佛像,猛地从地上搬起各种碎瓦石头,要将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但没用。
      小孩逐渐失去力气,瘫坐在地上,只觉十分荒唐。
      足足发呆了一个时辰,祁阳才勉强想起来曾无咎可能快要死了,去找果子给他。
      第三次,她还救他。
      她形容憔悴,满身是血,坐在少年边上,和他一起吃酸果。
      “你能不杀人吗?不去做危险的事情,做个普普通通的人,胆子小一点,做人好一点。”
      少年沉默许久,下意识擦了擦自己寡白的脸,答应道:“如果恩人你想我这样的话,我就这么做。”
      祁阳勉强放心了一点,一眨眼,破庙消失了。
      她站在一个脏兮兮的小村庄内,在一间小房屋门口,有一具腐烂的尸体。
      一个看热闹村民指着那个尸体对儿子教育说:“那小子就是个孬种,当场逮到他老婆和奸夫在床上,他都没胆子砍死那奸夫,结果老婆跑了,自己也只好吃耗子药自杀。”
      “这下臭在屋里,也没人给他收尸。”
      祁阳不看脸都完全清楚,这个人是曾无咎。
      她颤抖着走过去,把人从冰凉的被窝里拉起来,慢慢背往山清水秀的深林。
      窝囊废的身上腐烂得臭不可闻,许多虫蚁从尸体内部爬上祁阳的脸,她却没有心情管。
      等到将人安葬,祁阳沉默地坐在树下,给这个真的言而有信的家伙编了个花圈,叹道:“你可真是……”她哽咽了瞬间,又说不出来。
      轮回在嬉笑,嘲弄着来者的傲慢。
      她再度回到了那个破庙。
      让人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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